顧玉枝抬起頭，眼眶泛紅：“她告訴我，讓我嫁給聞道哥哥是為了保全程楓哥哥。她告訴我，讓我去聞道院…是為了無愧於心。她告訴我，等一切結束，我就能和程楓哥哥永永遠遠地在一起——”
她的聲音哽嚥了。
“可今天我才知道，她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她，她……”
“父親根本冇事。他突破了天人，好得很。”
“她，她和父親的關係也根本不是外界傳言的那樣，不是她告訴我的那樣！”
“母親她……她為什麼要騙我？”
“我可是她的親生女兒啊！”
顧玉枝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尹輕雪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玉枝表妹，”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輕，“你不是想知道當初在清音閣初見時，我為何要對你多說那一句？為什麼要提醒你嗎？”
顧玉枝一怔，隨後點了點頭：“是！”
“因為你說了一句話。”尹輕雪看著她，緩緩道，“你說，姑母告訴你，她已經是後天絕頂，有了讓姑父忌憚的資本。”
顧玉枝點頭：“母親確實這樣說過。”
“那你可知道，”尹輕雪看著她，目光幽深，“後天絕頂與先天絕頂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顧玉枝愣住了。
“先天與後天，一字之差，天壤之彆。”尹輕雪的聲音不疾不徐，“後天絕頂再強，也擋不住先天高手一掌。而姑父——”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二十年前就是先天大宗師，如今更是天人。就算不算如今的天人，就說先天絕頂，姑母那樣的後天絕頂，就是一百個，也不夠他一刀砍的。”
聽到此話，顧玉枝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她竟然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母親說她是後天絕頂，說父親會忌憚她，她就信了。
可她是顧家大小姐啊！
武林世家顧家的大小姐啊！
她怎麼會相信“後天絕頂能讓先天大宗師忌憚”這種荒謬的話？
除非……她從一開始就不願去想。
她恨父親拆散她和程楓，恨父親把程楓關進地牢，恨父親逼她嫁給聞道哥哥——
所以她願意相信母親的話，願意相信母親能對抗父親，願意相信母親能幫她擺脫這門婚事，讓她和程楓在一起。
她不是被騙，她是……自己騙自己。
“我……”顧玉枝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尹輕雪看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玉枝表妹，你可知道，江湖上為何如此看重天資、根骨、根基？”她問。
顧玉枝茫然地看著她。
“因為武道修行，首重天資、根骨、根基，其次纔是毅力、時間、資源……”尹輕雪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若像姑母一樣靜心修煉二十年就能成為高手，就能讓姑父那樣的先天絕頂忌憚，那江湖大派、武林世家，還在乎天資、根骨、根基做什麼？隨便找個人，提供足夠的資源，練上二十年，不就行了？”
顧玉枝怔住了。
是啊！
若苦修二十年就能成為高手，那這天底下，哪還有什麼天才與庸才之分？
父親能在四十餘歲成就先天大宗師，靠的不僅僅是苦修，更重要的是天資，是根骨。
“我懂了。”顧玉枝低下頭，聲音沙啞，“原來一直騙我的，從來不是母親，而是我自己。”
她站起身，朝尹輕雪深深一揖。
“表姐，謝謝你。謝謝你當初願意提醒我，也謝謝你現在……願意告訴我這些。”
尹輕雪看著她，沉默了一瞬，輕聲問道：“你往後，打算怎麼辦？”
顧玉枝冇有回答。
她隻是站在那裡，大紅嫁衣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我不知道。”她終於回答，聲音很輕，“但我不會再被人騙了。也不會再自己騙自己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表姐，對不起。”
尹輕雪微微一怔。
“母親把你們叫來顧家，讓你們經曆那些……對不起。”顧玉枝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我知道對不起冇有用，但我還是要說。”
她說完，轉身出了門。
房門在身後合攏。
尹輕雪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很久。
“姐……”尹輕辭走到她身邊，欲言又止。
尹輕雪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她終於醒了。”她低聲說，語氣裡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可醒得太晚了些。姑母的話語中實際上破綻不少，當然那可能也是姑母故意露出的破綻，隻是玉枝表妹一直自欺欺人……”
“玉枝表妹，被保護得太好了！”
“我一直希望有人為我遮風擋雨，但如今看來冇有風雨的人生對個人成長並不利啊！”
“幸福滋生愚蠢，成長卻又追求幸福！人，總是這樣矛盾！”
……
顧玉枝離開後，廂房內陷入了短暫的討論。
隨後，是長久的沉默。
尹輕辭坐在床邊，雙手抱膝，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不知在想什麼。
尹輕芷靠在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發。
尹輕清則趴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尹輕雪站在窗前，背對著三個妹妹，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
“吱呀——”
門忽然開了。
尹輕辭、尹輕芷、尹輕清三人齊齊抬頭，隻見尹輕雪已經邁步出了房門。
“輕雪姐，你要去哪裡？”尹輕辭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尹輕雪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我出去走走。”
聞言，尹輕辭、尹輕芷、尹輕清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翠微居有顧家護衛看守，她們這些日子從未踏出過院門一步。
去院中走走有什麼意思？
平白無故將自己置於眾多女修的視線之下……
然而，出乎她們預料，尹輕雪這次出去走走並不是走出廂房去翠微居院子中走走那麼簡單，而是直接走出了翠微居。
當尹輕雪踏出翠微居院門的那一刻，夜風迎麵拂來，帶著冬夜的寒意。
她站在門檻外，轉頭掃視了一下院門左右那兩個看守的顧家護衛。
不出她所料，他們此次冇有阻止她踏出翠微居。
而且，對她的出現視若無睹。
顧聞道，你引動我體內的陰陽交征大悲氣，將我叫出來，所為何事？
尹輕雪這樣想著，舉目四顧，尋找顧聞道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