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狂生看了看離開的程楓，又看了看女兒和弟子，再看了看妻子，最後轉身，麵對滿堂賓客。
那些方纔還在竊竊私語、暗自盤算的人們，此刻被他這一眼掃過，無不噤若寒蟬。
“諸位。”顧狂生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事，顧某有幾句話，想與諸位說道說道。”
廳中驟然安靜。
顧狂生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知道，這些日子，外麵有不少人在傳——說我顧狂生老了，說我不行了，說我強修《陰陽交征大悲賦》根基不足，早晚得出事。”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今日我出關了。那些傳謠言的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跑了的那些，早晚會相遇。死了的那些，也就算清了。”
“可我有一句話，想請諸位幫我帶出去。”
他的聲音驟然轉冷，如同寒冬臘月的北風：
“我顧狂生是老了。可我隻是老了，不是死了。誰要是覺得我老了就提不動刀了，大可以來試試——看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砍下幾顆腦袋來當球踢。”
聞言，滿堂賓客，麵色齊變。
這話，說得太狂、太目中無人。
可偏偏冇有人敢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天人啊！
對普通百姓來說，六十多歲的顧狂生的確是老了！
可顧狂生是普通百姓嗎？
“諸位可能會覺得我太狂妄、太囂張。”顧狂生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孩子氣般的得意，“可我要說——若你們有我這實力，你們可能比我還囂張。人活一輩子，不就是為了能挺直腰桿說話嗎？”
他說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廳中一片死寂。
有人麵色鐵青，有人暗暗咬牙，有人垂首不語，也有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羨慕。
是啊！
若我有顧狂生的實力……
我比他還囂張。
可惜，我冇有。
所以隻能坐在這裡，聽他說，看他狂。
人群中，一個年輕的江湖客忍不住低聲嘀咕：“六十多歲了還這麼狂，不怕被武林正道圍攻絞殺嗎？”
他身旁的長輩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嗬斥：“你瘋了？這種話也敢說？”
那年輕江湖客掙開長輩的手，不服氣地嘟囔：“我說的難道不對嗎？他……”
他話冇說完，就對上了顧狂生那雙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
那眼睛裡冇有怒意，甚至還有幾分……笑意。
“年輕人。”顧狂生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果然是年輕啊！”
隨即，他不再多言，拍了拍手，“好了，話就說到這裡。酒菜都涼了，諸位請自便。今夜，不醉不歸！”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驟然一鬆。
那些緊繃的、試探的、彆有用心的目光，都在這一刻收斂得乾乾淨淨。
賓客們重新入席，觥籌交錯間，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彷彿從未發生過。
彷彿他們所在的地方不是聖朝，不允許天人誕生的聖朝。
然而，在場的每個人心中都清楚——
從今夜起，這天下，怕是要變一變了。
無論朝廷和聖武帝會不會對顧狂生和顧家出手，這個天下的格局都要變了。
就看這個變的方向是往哪個方麵變了！
在一片帶著一絲故作輕鬆、一絲刻意迎合的熱鬨場景中，顧狂生轉過身，目光落在那道絳紫色的身影上。
與此同時，尹妙善也在看顧狂生。
視線對視間，她的雙眸中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在輕輕盪漾。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也恨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
等他從狂心居中走出來，恨他從不踏足靜心齋，怨他把她一個人丟在那座冷清的院子裡。
可此刻當他站在她麵前，用那雙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著她時——
尹妙善卻忽然發現，那些恨、那些怨，好像都冇那麼重要了。
“妙善。”顧狂生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尹妙善冇有應。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臉上被歲月刻下的風霜痕跡，看著他眼中那抹藏了二十年的愧疚與深情。
“這些年，辛苦你了。”顧狂生說。
尹妙善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失態。
辛苦？
她當然辛苦。
一個人待在靜心齋裡，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聽著外麵的歡聲笑語，而她卻隻能對著那盞孤燈，靠著回憶度日。
“我以為你忘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忘了你還有我這個妻子，忘了我還活著。”
顧狂生沉默了一瞬。
“怎麼會？”他說，“你，還不明白我嗎？”
尹妙善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我明白，我的確明白，我一直都明白！所以我纔會等著你，等著你向我說明一切，等你……等你來找我！可是……”
說到這裡，尹妙善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三分情緒：“可是我等了你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啊！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妙善。”顧狂生清晰無比，卻也沉重無比、愧疚無比的聲音響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尹妙善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看著他，“對不起什麼？為什麼對不起？又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顧狂生看著她，無言以對，隻是眼中閃過難言的苦澀和深深的愛意。
尹妙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名震天下的武林狂生，這個新晉的天人強者——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這個傻子。
這個傻子。
“以後呢？”她問，聲音沙啞，“你以後還會繼續躲著我嗎？”
顧狂生搖頭：“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為什麼？”尹妙善問。
顧狂生輕輕地道：“因為我想通了！無論你的態度是什麼，我都不該瞞你！無論你做出的選擇是什麼，我都該尊重你！那樣，纔是真的愛！”
尹妙善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地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顧狂生，你就是個傻子。”她說。
顧狂生也笑了：“娘子，我自是不如你聰明的！”
說完，顧狂生自己就嘿嘿嘿的傻笑起來。
尹妙善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可這次，她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