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那……那您想過離開嗎？”顧玉枝看著母親，猶豫著低聲問道。
如果不愛，為什麼不離開？
如果愛，為什麼不離開後，去找她心心念唸的表哥？
榮華富貴？
榮華富貴在愛情麵前什麼都不是！
而且母親長年居於靜心齋，又享受過什麼榮華富貴？
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若為愛情故，二者皆可拋。
聽見女兒的話，尹妙善終於收回了她望向夜色的目光，看向女兒。
那目光很輕，卻讓顧玉枝脊背一涼。
廢了！
真的廢了！
為人子女，居然勸自己的母親離開自己的父親！
“離開？”沉默了一瞬後，尹妙善輕聲反問道，語氣沒有起伏，“去哪裏？回尹家，讓你父親一怒之下屠盡尹家全族？還是去找表哥，讓顧狂生這個瘋子追殺他至天涯海角？”
“你父親是武林狂生。”她說，“他行事從不計後果。我若敢邁出那一步，他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會放過任何相關之人。”
顧玉枝想起父親在地牢中的眼神。
那雙眼看著她時，有複雜、有失望，卻始終沒有動搖。
隨即，她又想起她從小聽說過的關於父親的種種傳說。
她明白，母親說的沒錯！
父親是瘋的！
一旦讓父親生氣，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父親決定的事，也從不會更改。
就像當年他決定強娶母親。
就像之前決定將她許配給顧聞道。
就像方纔決定用楓哥哥的命，逼她低頭。
“那您……”她聲音發澀，“這些年，是如何熬過來的？”
熬……
這個字！
尹妙善沒有立刻回答。
“武道。”沉默了一會兒後，她方纔如是說道。
這個回答，讓顧玉枝怔住。
“你父親一生求武，為的是力量與權勢。”尹妙善望著月色，“我求武，為的是有朝一日，不必再做那籠中雀。”
她轉過身，看向女兒。
“二十年前，我沒有拒絕的權力，因為我不夠強。”
“但如今，我已是後天絕頂，距離先天隻差臨門一腳。你父親這些年對我客客氣氣，從不過問靜心齋之事，你以為單純隻是因為夫妻情分？”
她唇角微勾，那笑意在顧玉枝眼中卻冷得像冬夜的霜。
“是因為我已有讓他忌憚的資本。”
顧玉枝怔怔望著母親。
這一刻的尹妙善，她眼中沒有怨懟，沒有悲慼。
隻有一片沉靜的、冷冽的光。
那是強者纔有的眼神。
“我讓你專心武道，不是害你。”尹妙善說，“你父親是瘋的，他隻在乎武道與家族。你若沒有實力，對他而言便隻有一個用處——”
她頓了頓。
“生育。傳承血脈。”
這幾個字像一柄冰錐，直直刺入顧玉枝心口。
她想起父親方纔在地牢中的話。
——力量、權力和金錢，纔是婚姻最好的補品。
——傻女兒，你不是說你不在乎力量嗎？現在你知道力量的作用了嗎？
原來，這纔是父親的打算。
原來，這纔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可是她不明白。
她隻是愛上了一個人，隻是想與那個人相守終生。
她錯了嗎？
“母親……”她聲音發顫。
尹妙善看著她。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所以，我可憐的女兒，好好習武！隻有你自己的實力夠強，你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才能保護你的楓哥哥！”
“在獲得足夠的力量前，卑微的、按照你父親的要求活下去吧！費盡心力的去討好顧聞道吧！”
看著女兒不服，甚至隱隱露出想走極端的表情，尹妙善雙眸一閃，繼續說道：
“隻有你對他們來說是有價值的，你纔有話語權，你才能保護住你的楓哥哥！”
“若是你對你父親沒有價值了！今日他能放了你的楓哥哥，明日他就能把你楓哥哥抓回來！五馬分屍、淩遲處死……這個世界上折磨人的手段不要太多！”
“世間極惡，莫過於人！”
聽見母親的話，顧玉枝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內心深處某種想走極端的決心當即被衝擊得支離破碎。
她幾乎瞬間沒有了力氣，渾身癱軟。
看見這一幕，尹妙善在內心深處無奈地搖了搖頭。
傻女兒啊！
太傻了！
居然如此輕易就被說服了、嚇住了……
“所以，為了你的楓哥哥，為了你的摯愛，忍受吧！”
“忍受和你不愛的顧聞道結婚、圓房、生子吧！”
“那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摯愛的楓哥哥！”
“真正的愛，不是得到，而是付出！”
“然後，忍辱負重地修鍊吧！直到有一天你足夠強，比顧聞道更強、比你父親更強，強到能糾正如今的所有錯誤！”
尹妙善說出這番話時，內心深處有哀其不爭，卻也有難言心痛。
她明白，隨著她這些話說出口，以後女兒顧玉枝將會經歷怎樣的內心折磨。
但是單純的內心折磨總比身體和內心的雙重摺磨強。
而且，以現在女兒的情況，她必須下重葯，也隻能下重葯！
聽完母親的話，顧玉枝渾身顫抖著低下頭，她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她怕從中看到冷意、殺意。
因為她覺得母親這番話，似乎是她自身經歷的總結！
難道她要重複她母親的老路？
生子卻不養子。
然後，一心修行，為將來糾正錯誤積累力量？
寂靜蔓延了許久。
母親……
過去，她怨恨、討厭的母親。
現在，母親卻讓她（顧玉枝）成為過去的她（尹妙善）。
為什麼？
老天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
可是，楓哥哥……
母親說得對。
楓哥哥手無縛雞之力，是對抗不了父親的。
不要說父親，甚至就連父親手下的顧聞道，或者顧府任何一個下人都對抗不了。
若是她不聽父親的話，楓哥哥極大可能真會如母親說的那樣，被父親抓回來。
五馬分屍、淩遲處死……
不！
不要！
不能！
她的楓哥哥那麼溫柔，不應該、也不能受到如此對待。
我未來的女兒啊！
是為娘對不起你！
生你卻不能養你！
所以怨為娘、恨為娘吧！
以後，就算有一天，你要……
為娘也認了！
等等……
當年，母親被迫嫁給父親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心態？
所以母親過去才避著她，如今才給她說這些。
母親啊！
這些年，苦了您了！
女兒，終於理解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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