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峰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表妹說的是。”他的聲音低沉穩重，聽不出絲毫異樣，“芊芊這孩子，能被表妹看中，是她的福氣。”
尹妙善看著他，目光閃了又閃。
她太瞭解這個表哥了。
從小一起長大，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她都瞭如指掌。
他方纔那一瞬間的僵硬，那一閃而過的異樣，她怎會看不出來？
她心中微微一嘆。
果然，有些事，還是變了。
二十年，足以改變一個人。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也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掩飾，學會了……把真實情緒壓在心底。
“表哥，”她的聲音依然溫和，卻開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客套話。芊芊，我會放在心上的。”
衛青峰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沉默了幾息，衛青峰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表妹，說起來，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覺得，像你這般聰明的人，這世上怕是沒人能配得上你。”
尹妙善微微一怔，看著他。
衛青峰繼續道：“你太聰明瞭，聰明到能把一切都看透，能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我一直以為，你會孤獨終老——這世上，哪有人能受得了枕邊人時時刻刻都在算計？”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可沒想到，你最後卻是嫁給了狂生兄，還一嫁就是二十年！”
聞言，尹妙善心中微微一凜。
表哥這是在……
發泄？
還是在……
表明就算沒有顧狂生，他們也不會在一起？
她看向衛青峰，那張滄桑的臉上，此刻正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與真誠。
可她分明能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期待。
果然變了啊！
尹妙善心中輕嘆。
“是啊，”她淡淡道，“我也沒想到！”
衛青峰仔細辨別著尹妙善的語氣、表情。
表妹和顧狂生的關係，真如外界傳言那般……鬧掰了嗎？
可若真是那般，她怎麼可能一直留在顧家？
怎麼可能調動顧家的資源？
怎麼可能說讓芊芊留下就讓芊芊留下？
衛青峰正要開口繼續說什麼、試探什麼……
遺憾歸遺憾，思念歸思念，但該試探的還得試探，該確認的還得確認！
這些年來，衛青峰算是搞清楚這個世界的底層執行邏輯了！
情不如錢！
權不如拳！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衛芊芊，忽然開口了。
“爹，妙善姨母，”她的聲音清清脆脆，帶著幾分好奇與遲疑，“我想去見一見那位顧聞道，可以嗎？”
衛青峰聞言，微微一怔。
尹妙善的目光也轉向衛芊芊。
衛芊芊看著父親和姨母，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此刻正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芒。
爹剛才那句話，試探、解釋的意味太過明顯。
明顯到連她這個十八歲的少女，都能輕易聽出來。
爹的段位還是不夠啊！
這位新認的姨母恐怕不是她這個看似聰明的傻父親可以碰瓷的！
不錯！
哪怕僅僅隻是現在接觸了一會兒，衛芊芊就已經隱隱察覺到了姨母尹妙善的段位。
若是父親的聰明是真聰明的話，當年他也不會被大伯搶走家主之位了！
他也不會看不穿她這個就在他身邊長大的女兒的真實根基了！
不夠聰明，這也是衛芊芊一些事情連自己親生父親都要瞞著的原因。
畢竟，她可不想成為江湖中又一個被扼殺在搖籃中的天才。
有些時候，己方陣營中的傻子遠比敵對陣營中的聰明人，給人帶來的危害更大。
尹妙善看著衛芊芊那雙清澈中帶著期待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動。
這孩子，倒是主動。
比柳家那三個，強多了。
不過，現在去見顧聞道……
她目光在衛芊芊臉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飛速盤算。
十八歲，衛家築基法大成——這樣的天資，確實不錯。
有資格去見顧聞道了！
而且，顧聞道那孩子，前些日子在“偶遇”時，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是需要更多數量、更高質量的年輕女修，先把衛芊芊帶過去，安住他的心，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畢竟，那個傻子還需要顧聞道！
隻是，柳家那三個，還有尹家那四個，需要一起帶去嗎？
一次性滿足他的胃口會不會不太好……
念頭及此，尹妙善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沒想到，她尹妙善居然有一天會和一個小年輕玩心計。
而且，還在做這種拉皮條的事？
傻子啊！
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為了你，可……
顧聞道，希望你能說話算話，將自己的承諾貫徹到底，不然……
尹妙善在心中暗暗決定。
“芊芊想去見顧聞道？”尹妙善的聲音溫和如初，“那正好，姨母也正想去聞道院看看。那孩子最近閉關參悟功法，也不知參悟得如何了。”
她說著，轉頭看向衛青峰：“表哥，你可要同去？”
衛青峰微微一怔。
同去？
去見那個即將與自己女兒……的人？
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幾分不甘，又有幾分好奇。
那位名聲甚大的顧聞道，究竟是何等人物？
“好。”他點點頭，聲音低沉，“我也想去見見那位表妹你如此'看重'的顧聞道。”
尹妙善看著衛青峰，眸光微動，卻也沒說什麼。
隨即，三人起身，出了青華閣。
沿著迴廊一路向裡，穿過垂花門，繞過一座座院落，聞道院的輪廓漸漸在望。
……
就在尹妙善、衛青峰、衛芊芊三人離開青華閣之時，青華閣附近，一座不起眼的閣樓角落。
顧左秋負手而立，目光穿過雕花窗欞的縫隙，落在那三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他這位先天宗師之所以出現在這裏，做著聽牆角的勾當，隻因為一個人。
衛青峰……
夫人的青梅竹馬，和夫人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
當年若不是尹家出事，夫人說不定就嫁給他了。
後來夫人嫁給了家主，他也娶了別人——可沒過幾年，他妻子就死了，此後一直沒有續弦。
這其中有沒有對夫人的念想，外人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這個男人，對夫人來說，是不一樣的。
家主如今正在閉關，無法親自監視。
他這個顧府大管家自然要替家主多看著幾分了。
他太瞭解家主。
這二十年來，家主表麵上對夫人避而不見，可實際上——
唉！
不說了！
難評！
夫人就是家主的剋星啊！
顧左秋站在閣樓門口，望著尹妙善、衛青峰、衛芊芊三人逐漸遠離的背影，目光深沉如淵。
夫人，您可千萬別讓家主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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