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行至一處路邊的茶棚,顧聞道停下腳步。
茶棚是用幾根竹竿支起來的,四麵透風,隻有頂上一片油布遮著。
棚下坐著三五個過路的行人,捧著粗陶碗喝茶歇腳。
顧聞道從行囊中取出一小塊碎銀,遞給茶棚的老婦:“勞煩,給一身乾淨衣裳,再弄兩碗熱湯。”
老婦接過銀子,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轉身進了後頭的小屋。
不多時,她捧著一套灰布衣裙出來,衣裳雖舊,卻漿洗得乾淨。
“這位娘子,先將就換上吧。”老婦將衣裳遞給蘇婉兒,又指了指棚後一處用竹蓆圍成的簡陋隔間。
蘇婉兒接過衣裳,看了顧聞道一眼,低頭走進隔間。
片刻後,她換好衣裳出來,灰布衣裙雖不合身,卻比那身濕透的素衣暖和了許多。
顧聞道已經坐在棚下,麵前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
湯是粗菜葉煮的,飄著幾滴油星,在這冬日裏卻顯得格外誘人。
“喝吧!”顧聞道將一碗推到她麵前。
蘇婉兒坐下,看著顧聞道,眼眸深處微微一閃。
隨即,她捧起碗,熱湯入喉,一股暖意從胃裏升騰起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顧聞道沒有看她,目光望向西邊的官道,聲音平靜:“說說神牛縣,說說趙家吧!”
蘇婉兒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隻是一介普通的商戶之女,對神牛縣和趙家不是很瞭解。”
說到這裏,她看了顧聞道一眼,頓了頓,方纔繼續說道:“隻是聽老人說,很久以前,這裏曾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後來有一位仙人路過,見此地百姓困苦,便點化了一頭青牛。那青牛用犄角犁地,一夜之間犁出了一條大河,河水灌溉了兩岸的土地,從此莊稼茂盛,百姓安居。後來青牛化作了一座山,就伏在縣城東邊,遠遠望去,像一頭臥著的牛。”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所以那河叫青牛河,那山叫臥牛山,縣城就叫神牛縣。老人們說,青牛是神牛,它會護佑這一方水土,讓百姓不受欺辱。”
說到這裏,她苦笑了一聲:“可如今……神牛怕是也睡著了。”
顧聞道端著茶碗,目光幽深。
神牛縣。
青牛河。
臥牛山。
這三個名字落在他耳中,與他記憶中的某份卷宗悄然重合。
顧府的藏書樓中,有一份關於聖朝境內江湖勢力的詳細記載。
那是顧左秋在顧家原來記載的基礎上,用了二十餘年時間,一點一滴收集整理完善而成的。
其中有一頁,寫的便是神牛縣趙家。
趙家,明麵上是神牛縣的豪強,家有良田千頃,商鋪數十間,在縣中勢力龐大。
可這份卷宗上卻用硃筆標註了一行小字——
“趙家與冠軍侯府有舊,乃趙無懼親衛建立。”
冠軍侯趙無懼。
這幾個字,讓顧聞道的眼眸微微閃動。
他的師傅顧狂生與冠軍侯趙無懼是盟友。
這些年來,顧家能在明玉縣站穩腳跟,趙無懼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可盟友歸盟友,顧狂生從未真正信任過這個人。
不過,趙無懼的麾下勢力……
這還真是巧合啊!
顧聞道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蘇婉兒臉上。
“趙天賜,”他問,“他父親叫什麼?”
蘇婉兒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趙德茂。神牛縣的人都叫他趙大老爺。”
聞言,顧聞道點了點頭。
沒錯了!
趙德茂。
趙無懼親衛。
三十年前為“保護”冠軍侯斷了右手。
此後,此人便回到了家鄉神牛縣建家立業,並藉助冠軍侯的影響力,很快在神牛縣成為當地豪強。
此人雖無官職,卻與郡守、縣令稱兄道弟,在神牛縣一手遮天,在蘭陵郡也是極有威望。
至於趙天賜——
卷宗上沒有這個名字。
想來也是,顧左秋不可能延伸出去將每一個紈絝子弟都記錄在案。
按照顧聞道前世的六度分離理論,不斷延伸出去,恐怕延伸不了多少,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就都該被記錄了。
“你……”蘇婉兒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知道趙家?”
顧聞道站起身,將幾枚銅板放在桌上,算是茶錢。
“走吧。”他說,“天黑之前,到神牛縣。”
蘇婉兒連忙起身,跟在他身後。
“這位公子,”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顧聞道沒有回頭,腳步不疾不徐。
“一個過路的。”他說。
蘇婉兒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沒有再問。
兩人沿著官道向西,冬日的天色暗得早,不過申時三刻,日頭便已偏西,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暗紅。
又行了大約一個時辰,神牛縣的輪廓終於在暮色中顯現。
縣城不大,城牆不過兩丈來高,青磚壘砌,歲月的風霜在牆麵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
城門洞開,幾個守城的兵丁縮在門洞裏烤火,對進出的行人看也不看一眼。
顧聞道與蘇婉兒踏入城中。
神牛縣的街道比望月鎮寬闊許多,青石板鋪就的主街從南門直通北門,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
隻是比之顧府經營多年的明玉縣來說,還是差之甚遠。
暮色中,街上的行人已經稀疏,偶爾有幾個晚歸的農夫挑著擔子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趙府在哪兒?”顧聞道轉頭看向蘇婉兒,問道。
蘇婉兒指著城北方向,聲音發顫:“北城……趙府在城北,佔了半條街。”
顧聞道點點頭,抬步向北。
蘇婉兒連忙拉住他的衣袖,聲音裏帶著一絲驚惶:“你……你就這麼去?不先找個客棧住下,打聽打聽情況?”
“不需要。”顧聞道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風。
蘇婉兒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顧聞道的側臉,那張清俊的麵容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從容。
彷彿他要去的不是什麼豪強趙府,而是一座無人看守的空宅。
蘇婉兒鬆開了手,默默跟在他身後。
隻是她看著顧聞道背影的雙眸開始不斷閃動。
兩人沿著主街向北,穿過半個縣城。
暮色漸深,街邊的店鋪陸續關門,夥計們卸下門板,裏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走到城北時,一座氣派的府邸出現在眼前。
朱漆大門,高懸的匾額上寫著“趙府”兩個鎏金大字,門前兩尊石獅子張牙舞爪。
府門兩側各掛著一盞燈籠,橘紅色的光在暮色中搖曳,將門前的地麵染成一片昏黃。
顧聞道在趙府門前站定,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
“就是這裏?”他問。
蘇婉兒站在他身後,身體止不住地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是……是這裏。”她的聲音細若蚊蚋。
顧聞道點了點頭。
然後,他抬起腳,邁上了趙府的台階。
蘇婉兒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青衫背影一步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門,雙眸中閃動的微光幾乎要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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