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程楓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像一個被當眾拒絕的人，“你說那些是戲言，那我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護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你轉過身來，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真的願意嫁給他嗎？”
他指著顧玉枝身邊的顧聞道。
顧玉枝的背影微微僵住。
“你若真心願意，我轉身就走，此生再不踏入明玉縣一步。”程楓一字一句道，“可你若是不願意——”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那你就跟我走！”
顧玉枝的手指在袖中攥得發白。
她太瞭解程楓了。
他從來不是這樣咄咄逼人的人。
他溫潤，他體貼，他會在她蹙眉時遞上一顆鬆子糖，不問緣由，隻是遞來。
可此刻的他，卻像一團被壓抑太久、終於燃起的火。
“玉枝，”程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的目光越過她，掃了一眼主位上的尹妙善，又掃了一眼滿堂賓客，最後落在她身上。
“你以為你嫁給他，就能保全我？你以為你演這場戲，我就安全了？”
顧玉枝的肩頭微微顫抖。
“可你有沒有想過——”程楓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你保全。我隻需要你。”
他說著，忽然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叫程楓。”他的聲音傳遍整座大廳，“我叫陳峰。我的父親，是當年的‘一掌乾坤’陳乾坤！”
滿堂嘩然。
“一掌乾坤”陳乾坤——二十年前與顧狂生齊名的先天大宗師，以一手“乾坤掌法”威震天下。
後來神秘失蹤，從此杳無音訊。
程楓深吸一口氣，聲音越發洪亮：“玉枝，我今日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我二叔——‘半麵羅剎’陳乾川，此刻就在外麵！你不用怕任何人，不用怕任何事！”
此言一出，在場賓客無不色變。
“半麵羅剎”陳乾川——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先天宗師，據說已觸控到大宗師的門檻。
堪稱半步大宗師。
此人行事詭秘，手段狠辣，在江湖上得了個“半麵羅剎”的綽號。
沒想到，他今日竟也來了明玉縣。
紅蓋頭下，顧玉枝的心跳如擂鼓。
陳乾川……半麵羅剎……半步大宗師……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她聽說過陳乾川的名號。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先天宗師，據說大宗師之下無敵手。
如今父親閉關不出，外麵都在傳他出了問題……
若是真的，那有著陳乾川在，她和楓哥哥……不，她和陳峰哥哥，似乎也不用擔心其他人的阻攔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母親。
尹妙善端坐在太師椅中，麵色依舊平靜如水，可她握著扶手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母親……您也在激動嗎？
若是有著陳乾川助力，您的計劃是不是就能越發順利了？
隨即，顧玉枝又轉頭透過紅蓋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顧聞道。
若是一切順利的話，聞道哥哥就要和顧家一起徹底消失了吧！
聞道哥哥……別怪我！
我對你已經……問心無愧了！
她的心開始搖擺。
一邊是母親苦心孤詣為她安排的“安全之路”——嫁給聞道哥哥，保全陳峰哥哥，等一切結束再去找他。
另一邊是陳峰哥哥不顧一切的奔赴——他回來了，他帶著他二叔來了，他說不用怕任何人……
“玉枝。”陳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溫柔得像春日的風，“跟我走吧。這次，我們永永遠遠在一起。”
顧玉枝的手不自覺地抬了起來。
她要去掀那紅蓋頭。
她要去牽他的手。
她要……
主位上，尹妙善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在女兒抬手的瞬間，就讀懂了那個動作背後的全部含義。
傻丫頭，蠢丫頭，她果然就不該對她抱什麼期待……
顧聞道站在顧玉枝身側，將她那微微抬起的手、那瞬間的猶豫、那做出的決定，盡收眼底。
他在心中微微一嘆。
果然，玉枝師妹的選擇果然如此……
不過，正好！
他選擇顧玉枝作為“情感錨點”，本就是為了將來更容易放下。
顧聞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細細感悟心中的情緒漣漪。
太上忘情，不是無情。
是在經歷之後，以自由意誌超越情感。
而他，還遠遠沒有到“經歷之後”的階段。
他需要經歷。
需要感受那份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然後——
放下。
他睜開眼，目光依舊平靜如水，隻是那水麵之下，似乎多了一些什麼。
顧府外，長平街對麵的一間閣樓窗後。
陳乾川負手而立，麵具下僅露出的那隻眼睛幽深如淵，死死盯著顧府正門的方向。
他當然聽到了侄子的喊話。
“我二叔——‘半麵羅剎’陳乾川，就在外麵！”
這小兔崽子……
陳乾川在心中暗罵，麵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早就告訴過陳峰——來了明玉縣，先看，再聽，最後再動。
沒有他的訊號，絕不許輕舉妄動。
可那小子倒好，居然趁他被人牽製的那一瞬間，直接衝進了顧家。
還一進去就把他給抖出來了。
這不是逼他打頭陣嗎？
陳乾川的目光從顧府大門移開，在周圍的街道、屋頂、閣樓上一一掃過。
他感覺到了。
至少有六道堪稱強大的氣息，和他一樣，隱在暗處。
剛剛他也是被其中兩人聯手攝住了心神，才會讓侄子陳峰跑了出去。
逼他！
所有人都在逼他去打頭陣，去試顧狂生的狀態啊！
既然如此……
那他就上吧！
轟！
隨即，一道浩大的氣浪，從顧府之外猛然爆發，如同驚濤拍岸，席捲而來。
廳中紅燭劇烈搖曳，杯盞叮噹作響。
所有賓客麵色驟變，齊齊轉頭望向廳門之外。
那道氣浪之中，一道蒼老卻渾厚的聲音，如雷霆般在整座顧府上空炸響——
“顧狂生！老友來訪，你連麵都不露一個嗎？”
陳乾川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在顧府上空回蕩不休。
廳中賓客，有人麵色大變，有人眼中精光閃爍，有人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顧聞道抬起頭，目光越過廳門，望向顧府之外。
他的麵色依舊平靜，可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有紫意流轉。
該來的，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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