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道一瞬思考過後，沒有絲毫猶豫。
身形一動，幻塵步施展開來，整個人如一道輕煙掠出聞道院。
他知道此舉會暴露真實修為——第九關的根基絕無可能支撐如此迅疾的身法。
但他顧不得這麼多了。
穿過兩道月門，顧狂生閉關的“狂心居”已在眼前。
這座小院原本是顧府最偏僻的角落，十七年前顧狂生親手改建，設為他的閉關之所。
院牆比尋常宅院高出丈餘，青石壘砌，不設窗牖，隻有一扇鐵門常年緊閉。
而顧聞道的聞道院，就在狂心居左側三十丈外。
這是顧狂生七年前親自安排的。
彼時顧聞道剛滿十五歲，明麵修為突破第四關，顧聞道告訴顧狂生的是第六關，實際已達第九關。
顧狂生大喜之下，直接將他閉關之所旁邊的院子給了他，並取名聞道院。
實際上這並不是顧聞道第一次“搬家”，從最開始的濟養堂孤兒院大通鋪到如今的聞道院，顧聞道中間已經搬了數次家。
不過，自從七年前，搬到聞道院後，顧聞道倒是再未搬過家了！
因為他現在所居住的聞道院，已經是顧府內最好的了。
就在顧狂生閉關的“狂心居”旁邊，能得到顧狂生的保護，也能得到顧狂生最多的指點。
“你就住這兒。”當時顧狂生指著院子，對顧聞道說，“離我近，有事隨時來找我。”
顧聞道記得自己當時躬身謝過時，心中同時也在暗暗警惕——住得這樣近，他藏拙之事豈非更容易暴露？還是說，已經暴露了？
可七年過去，顧狂生從未問詢過他一句。
隻是有時會用莫名的眼神看著他。
此刻，顧聞道掠至狂心居前，卻發現鐵門並未緊閉，亦或者……沒來得及緊閉。
那門縫中透出的氣息……紊亂、躁動、隱隱帶著幾分暴戾。
師傅果然出事了！
顧聞道抬手叩門。
門內無聲。
他又叩一次。
“進來！”直到此時，狂心居內才傳出那道顧聞道極為熟悉的聲音。
聽到師傅的聲音，顧聞道推門而入。
狂心居內陳設極簡。
一張石榻，一隻蒲團，四麵空壁。
顧狂生盤坐於石榻之上，麵色潮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起，一雙眼睛半闔半睜，瞳孔深處竟隱有赤芒閃爍。
看到顧聞道進來，他雙眸微抬——
“……聞道？”顧狂生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強行壓製痛苦時特有的顫意，“你怎麼來了？！”
顧聞道恭聲道：“弟子察覺師傅氣息有異，擔心出事，不得不來。”
“擔心出事？不得不來？”顧狂生嘴角微扯，隨即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不該來的！”
顧聞道垂首不語。
顧狂生看著他，看著這個自己培養了十多年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許多事。
想起這孩子五歲時，在濟養堂的孩童群中站得筆直，眼神清亮得不像個孤兒。
想起自己賜名“聞道”時，他跪地叩首，額頭磕在青石上的一聲悶響。
想起這些年來，無論自己給他多少資源、多少期許，他從不自矜，從不懈怠，永遠是一副沉穩謙和的模樣。
也想起他的隱瞞……
顧聞道認為他能瞞過他？
他可是武林狂生。
縱橫天下的武林狂生。
而且，顧聞道的《玉樓十二關》是他親手傳下的，顧聞道的修鍊資源也是他一件一件送到聞道院的。
弟子隱瞞甚深，師傅走火入魔，弟子獨自前來……
按照武林中的那些傳說，下一步，顧聞道是不是該對他出手了？
他要先下手為強嗎？
雖然他不知道顧聞道隱瞞了多少（反正不止第九關），雖然他不知道顧聞道從顧家書閣以及他的私人所藏中悟出了什麼，但是顧聞道到底年輕。
而且為了鑄就更強的根基，他現在也還止步於武道築基境。
再強的根基，現在終究也還未轉化為現實戰力。
因此，哪怕他現在身受重傷，他也有把握在先下手為強的情況下，一招打死顧聞道。
就算是顧聞道達到了《玉樓十二關》的第十二關之境也一樣！
隻是，要動手嗎？
他（顧聞道）……可是他（顧狂生）費盡心力培養起來的絕世天驕，寄託著他衝擊武道巔峰的“夢”！
顧狂生心中思緒不斷轉動。
隨後，他將提起的戒備心放下。
顧聞道是他選中的接班人，若是他看錯了人，那…他認了！
他顧狂生此生做事從不後悔。
顧狂生的性格，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但是一旦他認可了某個人，那他就會絕對信任，甚至可以為之兩肋插刀。
這樣的性格，讓顧狂生得罪了好些人，卻也讓他有了不少的朋友。
這也是他這位武林狂生，最後能安然回到明玉縣老家養老的原因。
就在顧狂生戒備心剛剛放下的瞬間，顧聞道突然上前……
顧狂生雙眸一閃，但最終沒有更多動作，容忍了顧聞道的靠近。
“師傅，您的傷——”顧聞道扶住師傅搖搖欲倒的身體。
“死不了。”顧狂生擺擺手，目光落在顧聞道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複雜，“我的傷是走火入魔所致，以你的境界，並無幫助我的可能。你安心修鍊就好，其他事，不要想太多。”
聞言，顧聞道沉默一瞬，低聲問道：“師傅走火入魔，為何所致？”
顧狂生雙眸微閃，說道：“我當年強修《陰陽交征大悲賦》，如今體內的陰陽二氣暴動。聞道，越是高深的武功，其後患就越大。現在……你還想修《陰陽交征大悲賦》嗎？”
顧聞道看著師傅那張原本威嚴霸道的麵龐此刻竟露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灰敗與蒼老。
不僅僅是真氣的紊亂。
顧聞道敏銳地察覺到，師傅的心神出了大問題。
武道修行，到了一定高度，對心、對神就開始有了要求。
以顧聞道對顧狂生的瞭解，這位縱橫天下的武林狂生，心誌之堅毅堪稱鐵石，尋常事根本不可能撼動他分毫。
到底是什麼能讓師傅心神大亂到引發走火入魔？
他想起了今天的事。
顧玉枝……
師傅的獨生女兒。
師傅對血親、血脈的看重，顧家所有人皆知。
若不是師傅不計代價的資源餵養，以師妹（顧玉枝）的天資、根骨，根本不可能在十八歲達到《玉樓十二關》第四關的程度。
顧聞道心中微微一嘆。
看來，師妹的“叛逆”對師傅的影響，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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