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膽科技頂層,總裁辦公室的百葉窗隙間透出清晨第一縷光。
龍膽草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剛剛蘇醒的城市。車流開始匯聚,像血管裏逐漸加速的血液。他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一份剛剛收到的加密郵件,發件人標識是一枚簡單的羽毛圖案——曹辛夷的私人金鑰。
郵件正文隻有一行坐標和一句話:
“梧桐路47號,舊倉庫。今晚十點,有人要清場。”
清場。
龍膽草咀嚼著這個詞。在黑話裏,這代表清除證據、轉移人員,或者……滅口。
他轉身走迴辦公桌,調出梧桐路47號的衛星地圖。那是一處廢棄的紡織廠倉庫,三年前就該拆除,但因為產權糾紛一直擱置。周圍五百米內沒有居民區,隻有幾家同樣廢棄的小作坊。
完美的交易地點,或者,完美的埋骨地。
門被輕輕敲響。
“進。”
九裏香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資料夾。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地盤起,眼神裏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脊背挺得筆直。
“龍總,你要的‘全員社交網路圖譜’初版做好了。”她把資料夾放在桌上,“基於過去六個月的公司內部通訊、郵件往來、線下聚會簽到,以及公開社交媒體互動資料生成的關聯模型。”
龍膽草翻開資料夾。裏麵不是文字報告,而是一張巨大的網狀圖,列印在十張a3紙上,用紅藍黑三色線條標注著不同關係。
紅色:強關聯(每日通訊超過三次,或每週線下互動超過兩次)
藍色:弱關聯(每週通訊一到三次)
黑色:風險關聯(與競爭對手、可疑獵頭、或已離職員工有接觸)
整張影象一張巨大的蛛網,中心節點自然是龍膽草自己,向外輻射出數十條紅線——連線著曹辛夷、姚浮萍、姚厚樸、九裏香等核心層。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的藍線和黑線。
林晚的名字出現在邊緣位置,但連線線很有趣:一條紅線連線曹辛夷(頻繁的茶水間偶遇和加班時的簡餐共享),三條藍線連線研發部的幾個老員工(技術請教),還有……一條黑線,若隱若現地指向圖外的一個空白節點。
“這個空白節點是什麽?”龍膽草指著那條黑線。
“查不到身份。”九裏香走近,俯身看著圖紙,“林晚的手機通訊記錄裏,有一個加密號碼,每週通話一到兩次,每次不超過三分鍾。ip地址經過多層跳轉,最終消失在境外。我嚐試用聲紋比對,但對方用了變聲器。”
她頓了頓,補充道:
“有趣的是,這個空白節點,也連著張弛。”
九裏香的手指移到張弛的名字上。從他的節點出發,有兩條黑線:一條連向林晚的那個空白節點,另一條……連向圖外的另一個空白節點。
“張弛這邊更複雜。”九裏香抽出另一張圖紙,“他除了這個加密號碼,還有一個固定聯係物件——荊棘科技的產品總監,王晟。但他們之間的通訊很‘規範’,全是通過公司郵箱,內容都是‘行業技術交流’‘會議邀請’這類公開資訊。”
“太幹淨了。”龍膽草說。
“對,幹淨得像排練過。”九裏香點頭,“所以我又查了他們的線下接觸。過去三個月,張弛和王晟‘偶然’在同一個咖啡館出現過四次,在同一家健身房辦卡,甚至……參加了同一個業餘圍棋俱樂部。”
她調出手機裏的照片:一家古色古香的圍棋會館,門匾上寫著“方圓閣”。照片裏,張弛和王晟正對坐手談,表情專注。
“圍棋。”龍膽草眼神微動,“誰贏得多?”
“張弛。”九裏香說,“四盤棋,他贏了三次。但輸的那次,輸得很……刻意。”
“怎麽說?”
“我請了職業棋手複盤。”九裏香開啟一段視訊,“你看這裏,第127手。張弛明明可以提掉王晟的大龍,但他選擇了退讓,走了一步無關緊要的小飛。三步之後,王晟逆轉勝局。”
視訊裏,棋盤上的黑白棋子交錯。張弛落子時,手指在空中停頓了零點幾秒——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猶豫。
“他在讓棋。”龍膽草明白了,“為什麽?”
“可能是示好,可能是交易,也可能……”九裏香關掉視訊,“是在傳遞資訊。”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城市的喧囂開始清晰起來。早高峰的車流聲、遠處工地的機械聲、樓下早餐攤的叫賣聲,層層疊疊,湧進這間過於安靜的屋子。
“九裏香,”龍膽草忽然問,“如果是你,要在完全監控的環境下傳遞資訊,又不留痕跡,你會怎麽做?”
“圍棋是個好方法。”九裏香不假思索,“落子順序、位置、時機,都可以編碼。隻要雙方事先約定好密碼本,一整盤棋可以傳遞幾百個位元組的資訊。”
她走到辦公室角落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假設黑子代表1,白子代表0。棋盤19路,361個交叉點,每個點位可以用坐標表示,比如(3,4)、(10,15)……如果約定(3,4)代表字母a,(10,15)代表字母b,那麽一盤棋下來,可以拚出一段不短的文字。”
“但這樣太慢,也容易被發現。”龍膽草說,“如果是我,會用更隱蔽的方式——不傳遞具體資訊,隻傳遞‘指令’。”
“指令?”
“比如,某一步棋的落子時間,比正常思考時間多三秒,代表‘計劃推遲’;少三秒,代表‘計劃提前’。或者,某一步走了一個罕見的‘愚形’,代表‘情況有變’;走了一步教科書式的‘正著’,代表‘一切照舊’。”
龍膽草走到白板前,在九裏香畫的棋盤示意圖旁寫下一行字:
“資訊不藏在內容裏,而藏在‘偏差’裏。”
九裏香盯著那行字,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我明白了。”她快步走迴辦公桌,調出張弛和王晟四盤棋的全部棋譜,“如果按照這個思路複盤……”
她在電腦上快速操作,將每步棋的落子時間、與標準定式的偏差、甚至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圍棋會館有監控錄音)都提取出來,輸入一個分析程式。
十分鍾後,螢幕上跳出一段解碼後的文字:
第一局:貨已驗,價可談。
第二局:中間人可靠?
第三局:可靠,但貪。加價20%。
第四局:成交。明晚十點,老地方。
明晚十點。
龍膽草看了眼手機:今天是週三。明晚,就是週四晚上十點。
而曹辛夷的郵件說:今晚十點,梧桐路47號,有人要清場。
時間差二十四小時。
“他們在清誰的場?”九裏香問,“張弛?林晚?還是……那個‘中間人’?”
龍膽草沒有迴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螞蟻般大小的行人。
二十四小時。足夠發生很多事,也足夠佈置一個局。
“九裏香,”他背對著她說,“我需要你做兩件事。”
“您說。”
“第一,把社交網路圖譜裏,所有和林晚、張弛有黑線關聯的人,無論職位高低,全部標記出來。今晚下班前,我要看到他們的詳細檔案——不僅是工作履曆,還有家庭情況、財務狀況、最近三個月的異常消費。”
“明白。”九裏香記下,“第二件呢?”
龍膽草轉過身,眼神深不見底:
“幫我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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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龍膽科技地下停車場。
曹辛夷靠在她的白色特斯拉旁,看著手機上的倒計時。距離今晚十點,還有七個小時。
腳步聲從柱子後麵傳來。
“曹總好興致,約在地下車庫見麵。”
張弛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拎著個電腦包。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夾克,頭發有些淩亂,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這裏安靜。”曹辛夷收起手機,“張工,明晚的棋局,準備好了嗎?”
張弛的手猛地一緊。
“我不明白曹總在說什麽。”
“方圓閣,明晚八點,你和王晟的第五局棋。”曹辛夷語氣平靜,“賭注是‘星鏈’的核心演演算法碎片,對吧?”
張弛的臉色瞬間蒼白。
“你……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曹辛夷笑了笑,“張工,你輸給王晟的那盤棋,第127手的小飛,走得太刻意了。職業棋手說,那步棋的失誤程度,相當於足球運動員在空門前把球踢向觀眾席。”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低:
“你在用棋局傳遞資訊,但同時,也在用‘失誤’向我們求救。我說的對嗎?”
張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裏滿是疲憊和決絕。
“曹總,我家人……在他們手裏。”
“我知道。”曹辛夷從車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啟,“你妻子和女兒,上週五被‘邀請’去三亞度假,但實際入住的是荊棘科技子公司名下的一處度假別墅。別墅周圍有六個保鏢,你妻子的手機被監聽,女兒學校的老師裏,有一個是王晟的遠房表妹。”
她把平板轉向張弛。螢幕上顯示著實時監控畫麵:一處海濱別墅的陽台,一個中年女人正陪著一個小女孩搭積木。畫麵角度很隱蔽,像是從對麵樓的某個房間拍攝的。
“你……”張弛的聲音在顫抖。
“昨天下午,你妻子‘意外’發現別墅後門沒鎖,帶著女兒去海邊散步。十分鍾後,一輛銀色商務車接走了她們。”曹辛夷滑動螢幕,切換到另一個畫麵:高速公路上行駛的商務車內部,女人和孩子正在吃點心,神色平靜,“現在她們在去往機場的路上,兩小時後飛往新加坡。我安排了一個月的假期,費用公司出。”
張弛愣愣地看著螢幕,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為什麽……”他哽咽著問,“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你是龍膽科技的人。”曹辛夷收起平板,“八年前你加入公司時,在入職表上寫了一句座右銘:‘技術是中立的,但技術者必須有立場。’我記得。”
她看著張弛:
“現在告訴我,你的立場在哪裏?”
張弛抹了把臉,挺直脊背。
“他們要完整的‘星鏈’演演算法,分三次交易。我已經給了前兩部分——基礎框架和應用層適配的模擬資料。明晚是最後一次,交易核心加密模組的訪問金鑰。”
“訪問金鑰在誰手裏?”
“龍總親自保管,物理隔離,沒有網路備份。”張弛說,“但我有辦法拿到——姚浮萍的辦公室終端裏,有一個緊急備份程式。如果龍總遭遇意外,係統會自動將金鑰傳送到三個預設郵箱:姚浮萍、姚厚樸,還有我。”
曹辛夷眼神一凜:“為什麽有你?”
“因為八年前,‘星鏈’專案的雛形,是我和龍總一起在車庫創業時寫的。”張弛苦笑,“那時候還沒有姚氏兄妹,沒有九裏香,沒有你。隻有兩個瘋子,相信能用演演算法改變世界。”
他頓了頓:
“那個備份程式,是我寫的。當時龍總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保證這東西還能繼續下去。’”
地下停車場的照明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曹辛夷下意識地看向攝像頭,但所有攝像頭都正常工作,紅燈穩定地亮著。
“他們知道這個備份程式嗎?”她問。
“王晟知道一部分。”張弛說,“我告訴他,我有辦法拿到金鑰,但需要時間。實際上……我是在拖延。”
“拖延到什麽時候?”
“到你們發現為止。”張弛直視曹辛夷,“我知道你們在查我,查林晚,查資料泄露。但我不能主動坦白——他們在看著我,每一步。”
他拿出手機,開啟一個隱藏應用。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小紅點,正在地圖上移動。
“這是林晚的位置。”他說,“她身上有定位器,荊棘科技裝的。他們不信任她,就像不信任我一樣。”
曹辛夷看著那個小紅點——此刻正停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
“林晚知道嗎?”
“知道。”張弛點頭,“但她沒辦法取出來。定位器植入在她手機殼的夾層裏,一旦拆卸,會自動傳送警報。”
他關掉應用,聲音苦澀:
“曹總,我們都是棋子。王晟是棋手,但他上麵……還有更大的棋手。這次交易,不隻是為了‘星鏈’演演算法。”
“還為了什麽?”
張弛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出一句話:
“為了逼龍總出手。”
曹辛夷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龍總親自去交易現場,他們會怎麽做?”她問,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不知道。”張弛搖頭,“但王晟昨天說了一句話:‘龍膽草這條大魚,釣了八年,該收網了。’”
八年前。
龍膽科技成立那年。
曹辛夷忽然想起很多細節:龍膽草在創業初期遭遇的幾次莫名打壓,融資時突然撤資的投資人,產品上線前被惡意舉報的專利糾紛……
那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如果串聯起來。
如果,有一個對手,從八年前就開始佈局。
“張工,”她看著眼前這個疲憊的中年男人,“明晚的棋局,你會去嗎?”
“會。”張弛點頭,“但我不會帶真的金鑰。我準備了假的——一個自毀程式,一旦被破解,會反向入侵對方的伺服器,植入追蹤病毒。”
“風險很大。”
“我知道。”張弛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有種解脫,“但這是我欠公司的。八年前,龍總相信我,把未來押在一個剛畢業的愣頭青身上。現在……該還了。”
曹辛夷伸出手:“把假金鑰的程式給我一份。”
“為什麽?”
“因為明晚,不止你一個人去。”曹辛夷握緊拳頭,“既然他們要釣大魚,我們就看看,到底是誰的魚餌更毒。”
張弛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
他從電腦包裏取出一個u盤,遞過去:“程式在裏麵,密碼是我女兒生日。”
曹辛夷接過u盤,放進貼身口袋。
“張工,今晚十點,梧桐路47號,有人要清場。”她說,“你知道這件事嗎?”
張弛的表情瞬間凝固。
“清場……他們提前了?”他喃喃道,忽然臉色大變,“不好,林晚有危險!”
“為什麽?”
“因為今晚要交易的,不是演演算法金鑰。”張弛的聲音在發抖,“是‘中間人’——那個幫荊棘科技滲透進龍膽科技,安排了林晚和我的人。他們要滅口,因為那個人……知道得太多了。”
他抓住曹辛夷的手臂:
“曹總,那個人是——”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曹辛夷看見張弛的嘴型。
他說出了一個名字。
一個她從未懷疑過的名字。
然後,槍聲響起。
(番外第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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