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將整個上海籠罩在一片水幕之中。林晚撐著傘站在地鐵口,看著雨水在地麵匯成急流,打著旋兒湧入下水道。手機螢幕亮起,是荊棘科技那邊的催促資訊:“明晚十點,老地方見。”
她刪掉資訊,走進地鐵站。潮濕的空氣混雜著人群的汗味和雨水的腥氣,讓她有些窒息。車廂裏擠滿了晚歸的上班族,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林晚找了個角落站著,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迴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九裏香溫和卻犀利的提問,姚浮萍冷峻的眼神,曹辛夷看似隨意的試探,還有姚厚樸衝出辦公室時那警惕的掃視......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信任過。
手機震動,這次是陌生號碼。林晚猶豫片刻,接了起來。
“林晚嗎?我是張弛。”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研發部那個,坐你斜對麵的。”
林晚想起來了。張弛,三十五六歲,在龍膽科技待了四年,負責後端架構。平時話不多,喜歡在休息室抽煙。
“張哥,有什麽事嗎?”
“今天姚工查資料庫訪問記錄的事,你知道吧?”張弛壓低聲音,“他重點查了幾個新人的記錄,包括你。”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為什麽?”
“不清楚。但我聽說,泄露的資料裏有個特征碼,指向內部測試伺服器。”張弛頓了頓,“上週五晚上,隻有三個人訪問過那台伺服器——我,小王,還有你。”
“我那是......”林晚急中生智,“姚工讓我幫忙跑個測試指令碼,她說她許可權滿了,臨時借我的賬號用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樣啊。那可能是我多心了。不過林晚,哥提醒你一句,公司現在風聲緊,你自己小心點。”
“謝謝張哥。”
結束通話電話,林晚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姚浮萍讓她幫忙跑測試指令碼?這謊撒得漏洞百出。張弛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但為什麽特意打電話來提醒她?
車廂廣播報站,林晚隨著人流下車。走到出站口時,她下意識地迴頭看了一眼——人群中,似乎有個戴黑色棒球帽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錯覺嗎?
她加快腳步,拐進一條小巷。這裏是她租住的老式弄堂,路燈昏暗,雨水順著斑駁的牆壁流下,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走到租住的石庫門前,林晚掏出鑰匙,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門縫裏夾著的東西不見了。
她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在門縫裏夾一片極小的紙屑。這是她在警校當教官的父親教給她的反偵察小技巧。紙屑還在,說明沒人進過門;紙屑掉了,就要警惕。
而現在,門縫空空如也。
林晚沒有立即開門。她後退幾步,借著昏暗的光線觀察門鎖——沒有撬動的痕跡。窗台、門框、甚至牆角的苔蘚,她都一一檢查。最後在門框下方的縫隙裏,發現了一根極細的頭發絲,不是她的顏色。
有人來過,而且很專業。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門。房間裏一切如常,甚至比她出門時更整齊了些——椅子被推進了桌下,床單的褶皺被撫平,書架上的書按照高矮重新排列過。
搜查的人很仔細,但犯了職業病:普通人不會把房間收拾得這麽規整。
林晚反鎖房門,拉上窗簾,然後開始檢查。膝上型電腦還在,她迅速開機,執行了一個自檢程式——沒有發現入侵痕跡。抽屜裏的資料,衣櫃裏的衣服,甚至冰箱裏的食物,都被人翻動過又恢複了原狀。
最後,她在床頭插座後麵,摸到了一個紐扣大小的裝置。
竊聽器。
林晚沒有立即拆除它,而是像往常一樣,放下包,換了家居服,燒水準備泡麵。水壺的鳴笛聲中,她開啟手機播放起晚間新聞,同時用加密記事本打字:
“房間被搜查,裝了竊聽器。懷疑是公司的人,也可能是荊棘科技在測試忠誠度。建議按兵不動。”
她刪掉文字,開始吃泡麵。電視新聞裏正在報道一起商業竊密案,嫌疑人被判了七年。林晚盯著螢幕,忽然覺得碗裏的食物難以下嚥。
吃完麵,她洗漱,關燈上床。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
竊聽器那頭的人,此刻在聽著什麽?一個普通實習生的睡眠呼吸聲?還是在期待她說夢話泄露秘密?
淩晨兩點,林晚悄悄起身,從衣櫃夾層裏取出另一部老式手機。這是她來上海前準備的,隻存了一個號碼。
“媽,睡了嗎?”她發了條簡訊。
幾分鍾後,迴複來了:“還沒,剛給你爸擦完身子。小晚,工作還順利嗎?錢夠用嗎?不夠一定要跟媽說。”
林晚眼眶一熱。父親兩年前工傷癱瘓,母親辭了工作在家照顧,每個月的康複費和藥費像座大山。荊棘科技找上門時,開出的價碼是她正常工資的二十倍,而且預付了半年。
“我很好,錢夠用。媽,你和爸最近別出門,我聽說老家那邊有流感。”
這是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有危險,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體,別總加班。”
放下手機,林晚再也睡不著了。她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雨已經小了,弄堂裏積著水,倒映著零星幾盞未熄的燈光。對麵閣樓的窗戶黑著,但林晚總感覺那裏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
是幻覺吧。她告訴自己。
---
第二天一早,林晚提前半小時到公司。辦公室空無一人,隻有保潔阿姨在擦拭工位。
“小姑娘來得真早。”阿姨熱情地打招呼。
“阿姨早。”林晚笑著迴應,目光卻掃過自己的工位——椅子擺放的角度,顯示器的位置,筆筒裏筆的排列順序......沒有異常。
但當她開啟電腦時,發現了一絲不對勁。開機時間比平時慢了十秒。
有人動過她的電腦,而且很可能安裝了監控軟體。
林晚不動聲色地登入係統,開始日常的工作。九點整,同事們陸續到來。姚浮萍徑直走向她的工位,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林晚,來一下。”
兩人走進小會議室。姚浮萍關上門,將檔案推到她麵前:“這是‘星鏈’專案的部分技術檔案,你看一下,下午之前給我寫個總結。”
林晚翻開檔案,心跳驟然加速——這裏麵雖然沒有核心演演算法,但包含了專案架構的關鍵資訊。這既是機會,也是陷阱。
“姚總監,這麽重要的資料,給我看合適嗎?”她謹慎地問。
姚浮萍看著她,眼神複雜:“我相信你有能力處理好。而且......”她頓了頓,“這也是個測試。如果你能看懂並總結出重點,說明你值得培養;如果泄露出去......”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我明白了。”林晚接過檔案,“下午三點前給您。”
迴到工位,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明顯是個圈套。姚浮萍可能已經在檔案裏做了標記,一旦外傳,就能立刻鎖定源頭。但荊棘科技要的就是這些資訊,如果她拿不到,母親的醫療費......
中午,林晚沒有去食堂,而是留在工位啃麵包。曹辛夷路過時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張弛端著飯盒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聽說姚總監給了你重要資料?”他壓低聲音。
林晚心裏一驚,訊息傳得這麽快?
“就是一些技術檔案,讓我學習。”她含糊道。
張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古怪:“林晚,哥跟你說句實話。這公司看著光鮮,裏頭水深著呢。你一個實習生,別卷得太深。”
“張哥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張弛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就是覺得你挺像我妹妹的,提醒你一句。對了,昨晚雨大,你家那邊沒事吧?聽說老弄堂容易積水。”
林晚猛地抬頭,張弛已經端著飯盒走遠了。
他知道她住哪裏。他在暗示什麽?
下午兩點,林晚完成了總結報告。在交給姚浮萍之前,她用手機拍下了關鍵幾頁——不是全部,足夠交差但又不至於致命。做完這一切,她手心全是汗。
姚浮萍仔細看了報告,點點頭:“總結得不錯,抓住了重點。”她抬頭看著林晚,“晚上有空嗎?專案組聚餐,你也一起來吧。”
“我......”
“別拒絕,這是團隊活動。”姚浮萍的語氣不容置疑,“六點半,公司樓下集合。”
---
聚餐在一家日料店。包廂裏坐了十幾個人,都是“星鏈”專案組的核心成員。林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盡量降低存在感。
酒過三巡,氣氛活躍起來。姚厚樸講了個技術笑話,大家都笑了。龍膽草也來了,他坐在主位,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引導話題。
“林晚,別光坐著,吃點東西。”姚浮萍給她夾了塊刺身。
“謝謝總監。”
曹辛夷坐在龍膽草旁邊,今天穿了件酒紅色連衣裙,襯得膚色雪白。她偶爾和龍膽草低聲交談,兩人之間的默契顯而易見。
“林晚是哪裏人?”龍膽草忽然問。
“江蘇,小地方。”林晚謹慎地迴答。
“江蘇好地方。”龍膽草微笑,“我大學是在南京讀的。對了,你父親是做什麽的?”
問題來了。林晚早已準備好答案:“普通工人,已經退休了。”
“這樣啊。”龍膽草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和姚厚樸討論起技術問題。
林晚低頭吃菜,卻食不知味。她能感覺到,桌上至少有三道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姚浮萍的審視,曹辛夷的懷疑,還有龍膽草那看似隨意實則銳利的觀察。
“我去下洗手間。”她起身離開包廂。
洗手間裏,林晚用冷水拍臉,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神裏藏著無法掩飾的焦慮。這個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疑。
她補了點口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走出洗手間時,在走廊遇到了張弛。
“林晚,借一步說話。”張弛神色緊張,將她拉到消防通道。
“張哥,怎麽了?”
張弛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長話短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麽,也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做。”
林晚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別緊張,我不是來揭發你的。”張弛苦笑,“三年前,我妹妹生病,急需一筆錢。荊棘科技找到我,我......我也做過類似的事。”
林晚震驚地看著他。
“後來事情敗露,龍膽草給了我一次機會,讓我將功補過。”張弛的聲音有些顫抖,“我留下了,但我妹妹沒等到手術......所以林晚,聽哥一句勸,趁還沒釀成大錯,收手吧。”
“我......”
“他們給你多少錢?五十萬?一百萬?”張弛搖頭,“錢買不迴良心,也買不迴失去的東西。而且你覺得,荊棘科技會輕易放過你嗎?就算你完成了任務,他們也會用這個把柄控製你一輩子。”
消防通道的門忽然被推開,曹辛夷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喲,兩位在這兒聊什麽呢?這麽神秘。”
張弛臉色一變,強裝鎮定:“跟小林說點技術問題。曹總監怎麽也出來了?”
“透氣。”曹辛夷走進來,點了支煙,“不介意吧?”
狹窄的樓梯間裏煙霧彌漫。三個各懷心思的人站在那裏,氣氛詭異得可怕。
“張工在龍膽科技四年了吧?”曹辛夷忽然問,“聽說你當年是姚浮萍親自挖過來的。”
“是,承蒙姚總監賞識。”張弛緊張地搓著手。
“那你應該很清楚公司的底線。”曹辛夷吐出一口煙圈,“有些線,跨過去就迴不了頭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著的卻是林晚。
手機鈴聲打破了僵局。林晚看了眼來電顯示,是荊棘科技的加密號碼。她結束通話電話:“抱歉,我接個電話。”
走到走廊盡頭,她迴撥過去。
“明晚十點,老地方。帶上‘星鏈’的架構圖。”對方的聲音冰冷,“別耍花樣,我們盯著你。”
電話結束通話。林晚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明晚十點,她必須做出選擇。
迴到包廂時,聚餐已近尾聲。龍膽草正在講話:“......‘星鏈’專案不僅關乎公司未來,也關乎在座每個人的職業生涯。我希望大家記住,我們是一個團隊,信任是團隊的基石。”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晚臉上:“如果有人遇到困難,無論是工作上的還是個人的,都可以來找我。龍膽科技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有價值的員工。”
這話是說給她聽的嗎?林晚不確定。
聚餐結束,大家各自散去。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林晚站在店門口等車,姚浮萍走過來,遞給她一把傘。
“拿著吧,看你沒帶傘。”
“謝謝總監。”
“林晚。”姚浮萍忽然叫住她,“你今天交的報告,第三頁第七行有個小錯誤。”
林晚心裏一緊:“什麽錯誤?”
“資料引用錯了,不過我已經幫你改過來了。”姚浮萍看著她的眼睛,“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能否及時改正。你說對嗎?”
車來了。林晚逃也似的上車,關上門還能感覺到姚浮萍的目光落在背上。
迴到家,她第一時間檢查了竊聽器——還在原位。她像往常一樣洗漱,然後開啟電腦。檔案裏,第三頁第七行,她確實故意寫錯了一個資料。那是她留下的標記,如果檔案被複製,這個錯誤也會被複製。
姚浮萍發現了,而且特意提醒她。
這是警告,還是......機會?
林晚開啟那個加密資料夾,看著裏麵的資料。明天晚上十點,她必須交出“星鏈”的架構圖。交,她將成為真正的商業間諜,從此無法迴頭;不交,母親的醫療費斷了,荊棘科技也不會放過她。
窗外,雨又下大了。雨點敲打著玻璃,像倒計時的秒針。
林晚蜷縮在椅子上,抱著膝蓋。她想起父親出事前,常對她說的話:“小晚,人這一生會麵臨很多選擇。選對了,未必一帆風順;選錯了,也未必萬劫不複。但最重要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這個詞在五十萬醫療費麵前,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手機亮起,是母親發來的照片。父親坐在輪椅上,對著鏡頭努力微笑。照片下麵是一行字:“你爸今天能自己抬手了,醫生說恢複得不錯。小晚,你在外麵好好的,爸媽就放心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林晚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竊聽器那頭的人,如果聽到她的哭聲,會怎麽想?一個良心不安的間諜?還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女兒?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明晚十點,她必須做出選擇。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龍膽科技大廈二十八層,姚浮萍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她看著監控螢幕上林晚的訪問記錄,眉頭緊鎖。
“這個訪問模式......”她對姚厚樸說,“不像新手。她要麽是天才,要麽受過專業訓練。”
姚厚樸推了推眼鏡:“要收網嗎?”
“再等等。”姚浮萍關掉螢幕,“我想看看,她會怎麽選。”
雨夜裏,每個人都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尋找著自己的位置。信任與背叛,良知與生存,在這座不夜城裏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而黎明到來時,有人會被困在網中,有人會掙脫束縛,有人......會成為織網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