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龍膽科技大廈二十八層的玻璃幕牆上,映照著傍晚時分灰藍色的天空和遠處陸家嘴逐漸亮起的燈火。
林晚站在茶水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流如織。手中的咖啡已經涼透,她卻渾然不覺。今天下午,姚浮萍在研發部的周會上公佈了“星鏈”專案的測試資料——比預期高出百分之十五的使用者留存率,這本來是個值得慶祝的好訊息。
但就在會議結束前五分鍾,市場部的同事匆匆闖進來,遞給了龍膽草一份簡報。林晚離得近,瞥見了簡報標題上的幾個關鍵詞:“資料泄露”、“競爭對手”、“提前曝光”。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紙杯被捏得變形。
“林晚?你怎麽還在這兒?”
身後傳來曹辛夷的聲音。林晚迅速調整表情,轉身時已經換上實習生的標準微笑:“曹總監,我這就迴去。”
曹辛夷斜倚在門框上,今天穿了一身香檳色西裝裙,襯得麵板愈發白皙。她打量著林晚,目光銳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今天的周會,你聽得很認真嘛。”
“想多學點東西。”林晚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
“是麽?”曹辛夷走近幾步,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茶水間裏格外清晰,“我記得你是計算機專業畢業的,剛才姚浮萍講技術架構的時候,你居然一點疑問都沒有?”
林晚心中一緊。她確實聽得太投入了,甚至在心裏默默記下了幾個關鍵引數——這是她的任務。
“我......有些地方沒太聽懂,怕問出來顯得太笨。”她小聲說。
曹辛夷輕笑一聲,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實習生嘛,不懂就問,沒什麽丟人的。對了,你最近加班挺多的,注意身體。”
這話聽著是關心,但林晚聽出了其中的試探。她來龍膽科技不到一個月,已經加了十一次班,有六次都是獨自留在辦公室。監控記錄應該早就被曹辛夷調閱過了。
“謝謝總監關心,我就是想多學點東西,盡快跟上大家的節奏。”林晚乖巧地迴答。
曹辛夷點點頭,端著水杯離開了。走到門口時,她忽然迴頭:“對了,明天九裏香總監要找你聊聊季度考覈的事,準備一下。”
門輕輕關上。林晚靠在料理台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心裏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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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林晚提前半小時到了辦公室。她開啟電腦,卻沒有立即開始工作,而是調出了一個隱藏的資料夾。裏麵是她這一個月來收集的所有資訊:公司組織架構、核心團隊成員背景、正在進行的專案進度......
滑鼠在“星鏈”專案的資料夾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開。
九點整,林晚準時敲響了人力資源總監辦公室的門。
“請進。”門內傳來溫和的女聲。
九裏香的辦公室和她的外表一樣,給人一種知性而舒適的感覺。米白色的牆壁,原木色的書架,綠植恰到好處地點綴在各個角落。她本人正坐在辦公桌後,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是大學裏的教授而非企業高管。
“林晚是吧?請坐。”九裏香抬起頭,露出職業化的微笑,“不用緊張,就是例行聊聊。”
林晚在對麵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來公司快一個月了,感覺怎麽樣?”九裏香翻開資料夾,裏麵是林晚的簡曆和實習評估表。
“挺好的,同事都很友善,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林晚謹慎地迴答。
九裏香點點頭,在紙上記錄著什麽:“我看了你的考勤記錄,很勤奮。不過......”她頓了頓,“有同事反映,你似乎不太願意參與團隊活動?上週五的技術分享會,還有這週三的團建晚餐,你都沒參加。”
“我......”林晚咬了咬嘴唇,“我有點社恐,不太擅長和很多人打交道。”
“社恐?”九裏香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鏡片落在林晚臉上,“但在你的大學檔案裏,你是學生會外聯部的副部長,組織過三場校級活動。一個社恐的人,會主動申請這樣的職位嗎?”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九裏香會調查得這麽細。
“那是......那時候逼著自己改變的。”她勉強解釋,“後來發現還是不太適應,所以就......”
九裏香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你的直屬上司姚浮萍對你的評價是‘聰明但過於謹慎’。能說說你在工作中為什麽這麽謹慎嗎?”
每一句話都是陷阱。林晚感覺自己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因為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足,怕出錯給大家添麻煩。”她選擇最安全的答案。
“很標準的迴答。”九裏香笑了笑,合上資料夾,“好了,今天就到這裏。不過林晚,我想給你一個建議——在職場上,適當的謹慎是優點,但過度的謹慎反而會讓人覺得你有所隱瞞。”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龍膽科技是個年輕的公司,我們看重能力,也看重真誠。如果你有什麽困難或者顧慮,隨時可以來找我談。”
“謝謝總監。”林晚也站起來,微微鞠躬。
走出辦公室時,林晚的後背已經濕了一片。九裏香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緊逼。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看人的眼神,就像能直接看到你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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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姚浮萍召集研發部開緊急會議。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投影幕布上顯示著一張資料流向圖,幾個關鍵節點被標成了紅色。
“從昨天下午五點到現在,‘星鏈’專案的測試資料在三個不同的平台被部分泄露。”姚浮萍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雖然不涉及核心演演算法,但使用者畫像和互動資料已經被競爭對手掌握。”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是誰幹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程式設計師問。
“還在查。”姚浮萍切換幻燈片,上麵列出了可能接觸到資料的人員名單——包括研發部全體成員,以及部分測試和市場部的同事。林晚的名字赫然在列,雖然排在很後麵。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的許可權重新審核。姚厚樸已經在加強防火牆,任何異常操作都會觸發警報。”姚浮萍的目光掃過全場,“我希望不是我們內部的人出了問題。但如果真是......”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後半句的意思。
散會後,林晚故意磨蹭到最後才離開。經過姚浮萍身邊時,她聽到對方低聲對姚厚樸說:“那個實習生,重點監控一下。”
“她?不至於吧,才來一個月。”姚厚樸不以為然。
“就是因為才來一個月。”姚浮萍的聲音壓得更低,“時間點太巧了。”
林晚裝作什麽都沒聽見,快步走出會議室。迴到工位時,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愧疚、緊張,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興奮。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資訊:“進展如何?”
林晚迅速刪除資訊,迴複了兩個字:“順利。”
一分鍾後,對方發來一個新任務:“拿到‘星鏈’的核心架構圖,期限一週。”
林晚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作。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要下雨了。
她想起上週加班到深夜時,姚浮萍路過她的工位,順手給她帶了杯熱牛奶。想起曹辛夷雖然處處針對她,但在她第一次提交程式碼出錯時,並沒有當眾批評,而是私下指出了問題。想起九裏香剛才說的那句“我們看重真誠”。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過來。
她已經沒有迴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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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辦公室隻剩下寥寥幾人。林晚確認四周無人後,再次嚐試訪問核心資料庫。這一次,她用了更隱蔽的方法——通過測試伺服器的跳板,偽裝成常規的資料抓取請求。
進度條緩慢前進:10%...30%...50%......
突然,螢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警告視窗:“檢測到異常訪問,操作已被記錄。”
林晚心頭一緊,迅速斷開連線,清除所有日誌。幾乎是同時,姚厚樸從自己的辦公室裏衝了出來。
“誰在動資料庫?”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區迴蕩。
幾個加班的同事茫然地抬頭。林晚也裝作剛被驚醒的樣子,從顯示器後探出頭:“怎麽了?”
姚厚樸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人,最後停留在林晚身上:“你剛纔在做什麽?”
“寫測試用例。”林晚指了指螢幕上的程式碼界麵,“姚工,出什麽事了嗎?”
兩人對視了幾秒鍾。姚厚樸最終移開視線:“沒什麽,可能是係統誤報。大家都早點迴去吧,要下大雨了。”
同事們陸陸續續開始收拾東西。林晚也關掉電腦,背上包走向電梯。在走廊的拐角處,她遇到了正在等電梯的曹辛夷。
“這麽晚才走?”曹辛夷隨口問道。
“嗯,想多學一會兒。”林晚按了下行鍵。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密閉的空間裏,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鏡麵的電梯門映出她們的身影——一個精緻幹練,一個樸素拘謹,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林晚。”曹辛夷忽然開口,“如果你遇到了什麽麻煩,可以跟我說。”
林晚詫異地轉頭看她。
“別誤會,我不是在關心你。”曹辛夷的語氣依然冷淡,“隻是如果你出了什麽問題,會影響到整個團隊。所以,有什麽困難最好提前說出來。”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曹辛夷率先走出去,沒有迴頭。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雨已經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手機再次震動。還是那個加密號碼:“不要心軟。記住他們給你的工資,不夠你媽媽一個月的藥費。”
林晚握緊手機,指節發白。她抬起頭,透過雨幕看向二十八層那些還亮著燈的窗戶。其中一扇是姚浮萍的辦公室,另一扇是姚厚樸的,還有一扇......是龍膽草的。
那些燈光在雨中暈開,模糊成一片溫暖的光暈。有那麽一瞬間,林晚幾乎要轉身迴去,坦白一切。
但最終,她還是撐開傘,走進了茫茫雨夜。
雨越下越大,衝刷著這座城市,也衝刷著她內心那點微不足道的掙紮。她知道,從接下這個任務的那天起,她就註定要在這場暴雨中獨行。
而真正的暴風雨,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