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誌誠緩緩轉過身,正麵看向崔誌浩。他沒說話,隻是那麼站著,軍人的挺拔與冷峻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像一柄出了半鞘的軍刀,沉默,卻散發著無形的威懾。
崔誌浩很快恢復了常態,甚至嘴角又浮起那抹慣有的、溫和的笑意。他朝蘇誌誠略一頷首:“蘇少帥,許久不見。聽聞您前線凱旋,恭喜。”態度客氣,卻並無多少下屬或晚輩的恭謹,反而帶著一種文化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疏離。
蘇誌誠的目光掃過他臉上,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崔先生倒是和我的妻子一直談得來。
“我與茜茜自幼相識,如今她在這府中難免寂寥,我受託照看一二,閑暇時過來談談詩畫,聽聽音樂,也是尋常。”崔誌浩坦然答道,甚至向前走了幾步,將唱片輕輕放在石桌上,就在那本畫冊旁邊。“少帥軍務倥傯,難免有顧不到的時候。”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瞭與宋茜的青梅竹馬之情,又暗指了蘇誌誠這個丈夫的“缺席”,甚至隱隱有指責他不盡責的意味。
宋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蘇誌誠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是他慣常握槍的手,指節分明,此刻微微收緊。
“哦?”蘇誌誠的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聲音更沉了幾分,“看來崔先生對我內子,關照頗多。” 他特意加重了“內子”和“關照”兩個詞。
“分內之事。”崔誌浩迎著他的目光,笑容未變,眼神卻深了些,“茜茜就像我妹妹一樣。她喜歡什麼,煩悶什麼,我自然要多留心些。”他說著,目光似無意般掠過宋茜單薄的衣衫和微蹙的眉頭,關切之情溢於言表,而這關切,在此刻蘇誌誠聽來,無疑充滿了逾越的暗示。
“是麼。”蘇誌誠忽然向前一步,逼近了崔誌浩。兩人身高相仿,但蘇誌誠一身戎裝筆挺,久經沙場的氣勢陡然壓過了崔誌浩的文人儒雅。“那我倒要請教,崔先生是如何‘留心’的?又是如何‘關照’到……宴會空隙在舍下與我夫人‘談談詩畫’的?”
他的話鋒陡然銳利,像出鞘的刀刃,直直刺向那些暗中流傳、最終飄進他耳中的風言風語。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火藥味。
宋茜臉色煞白,終於忍不住出聲:“誌浩哥也是偶遇而已,我們……”
“茜茜,”崔誌浩卻打斷了她,目光仍與蘇誌誠對峙著,語氣甚至更加柔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挑釁,“不必解釋。清者自清。”他轉而對蘇誌誠說,聲音清晰,“少帥,有些事,並非眼見為實,也並非手握兵權便能定論。人心與情誼,強求不來,也……禁錮不住。”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鎚砸在寂靜的院落裡。
蘇誌誠的眼神驟然變得極其可怕,那是真正動了怒,甚至起了殺意的眼神。戰場上淬鍊出的戾氣幾乎要破體而出。他猛地抬手——
宋茜嚇得低呼一聲,下意識想上前,卻絆了一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蘇誌誠因為動作稍大,他軍裝左側胸口的口袋裡,一個硬物被帶了出來。
“哢噠。”
一聲輕微的脆響,在死寂的院落中異常清晰。
那東西落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宋茜的繡鞋邊。
月光和燈籠光同時照亮了它——那是一隻極其精緻小巧的女士懷錶,鎏金琺琅外殼,錶鏈纖細。這並非宋茜之物,也絕非蘇誌誠會用的東西。最重要的是,那懷錶的背麵,借著光亮,隱約可見一個鐫刻的“浩”字,字型飄逸。
崔誌浩的臉色第一次變了,溫文的笑意徹底消失,眼神震驚地看著那隻懷錶,又猛地看向蘇誌誠。
蘇誌誠的動作也僵住了,他盯著地上那隻懷錶,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眼中翻湧著驚愕、暴怒,以及一絲極其深重的、被背叛的痛楚。這東西……怎麼會在他身上?他分明……
宋茜也獃獃地看著腳邊的懷錶,又抬頭看向麵沉如水、眼中情緒激烈的蘇誌誠,再看向神色大變、不復鎮定的崔誌浩。她忽然全明白了。那些流言,他突如其來的深夜歸來,他咄咄逼人的質問……原來,他不僅聽說了,他甚至……“證據”在握?
可這懷錶,這帶著崔誌浩表字的懷錶,為何會在蘇誌誠的口袋裡?是誰放的?還是……
夜風驟起,穿過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嗚咽。
那隻躺在冰冷青石上的懷錶,表蓋微微彈開了一線,裡麵精緻的錶盤反射著淒冷的月光,秒針兀自滴滴答答地走著,在這凝固的三角深淵裡,丈量著人心最叵測的距離與最難言的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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