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這個冬天，來得特別早。剛進十一月，院子裡那兩棵海棠樹的葉子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乾枯的手指。宋茜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棵樹，手放在小腹上。那裡微微隆起，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可她知道。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慢慢地長。
蘇誌誠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看什麼？”“看海棠樹。”“明年春天就開了。”他的手覆上她的手，一起放在她小腹上，“她也會開。”她笑了。“你怎麼知道是女兒？”“知道。”他一本正經地說，“我夢見過。一個小姑娘，紮著辮子，叫你媽媽，叫我爸爸。長得像你，眉眼像你，脾氣像你，什麼都像你。”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沉。
“給我生女兒”他頓了頓，“女兒好。女兒像你，安安靜靜的，穿好看的裙子，紮好看的小辮子。我教她騎馬，你教她畫畫。長大了，找個好人家，不能像我這樣的。”她抬起頭看著他。“你這樣的怎麼了？”“太悶了，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你跟我，吃了太多苦。”她笑了。“你還會哄人？”“不會。學不會。”“那你剛才說的那些是什麼？”他想了想。“真心話。”她的眼眶熱了。“蘇誌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了？”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懷孕的日子，比宋茜想象的要慢。不能去店裡，不能畫設計圖，不能站太久，不能坐太久。每天就是吃飯，睡覺，散步，吃飯，睡覺，散步。蘇誌誠把她的日程排得滿滿的。早上七點起床，喝一杯溫水，吃早飯。八點，在院子裡走半小時。九點，吃一個蘋果。十點，看一會兒書。十一點，吃午飯。十二點，午睡。下午兩點，起來，再走半小時。三點，喝一杯牛奶。四點，聽一會兒廣播。五點，吃晚飯。六點，和和平玩一會兒。七點，泡腳。八點，睡覺。
宋茜看著那張日程表，哭笑不得。“蘇誌誠，你這是養胎還是坐牢？”“養胎。”他理直氣壯。“那也不用這麼精確吧？”“精確點好。大夫說了，要有規律。”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好吧。聽你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蘇誌誠每天去軍區，中午趕回來陪她吃飯，下午再回去，晚上準時回家。有時候開會晚了，他會打電話回來。“晚半小時，你先吃。”她說不急，等他。他就真的半小時內趕回來，風塵僕僕的，軍裝都沒來得及換。坐下來，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吃。她自己吃一口，給他夾一筷子。他不吃，說吃過了。她說騙人。他笑了一下，吃了。
和平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她麵前，摸她的肚子。“妹妹今天乖不乖？”宋茜笑了。“你怎麼知道是妹妹？”“爸爸說的。”和平一本正經地說，“爸爸說，媽媽肚子裡有個小妹妹，等春天就出來了。我要給她起名字。”蘇誌誠在旁邊聽到了。“叫什麼？”和平想了想。“小花。”“為什麼？”“因為她春天出來，春天有花。”蘇誌誠看著宋茜，宋茜看著蘇誌誠。兩個人同時笑了。“好，就叫小花。”蘇誌誠說。和平高興得跳起來。“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
日子慢慢過，肚子慢慢大。蘇誌誠開始變得緊張。不是那種明顯的緊張，是那種藏在骨子裡的、不願意讓人看出來的緊張。她走路，他扶著。她下樓梯，他抱著。她彎腰撿東西，他搶著撿。有一次，她在院子裡散步，腳下一滑，其實沒滑倒，隻是晃了一下。他臉色都變了，三步並兩步衝過來，一把抱住她。“沒事吧？”他的聲音在發抖。“沒事，就是晃了一下。”他抱著她，很久沒鬆手。
“誌誠？”“嗯。”“我真的沒事。”“我知道。”他沒鬆手。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她忽然明白，他在怕。怕她出事，怕孩子出事，怕那些在戰場上都沒怕過的事。她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我在呢。哪兒也不去。”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頸窩。“宋茜。”“嗯。”“我隻有你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蘇誌誠，你有我，有和平，有小花。你有家。”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冬天過去了。院子裡的海棠樹開始冒新芽，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顫。宋茜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都得扶著腰。蘇誌誠給她買了一雙軟底的布鞋，說穿這個舒服。她穿上，在院子裡慢慢走。他跟在她旁邊，走得很慢。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誌誠。”“嗯。”“你說，小花長得像誰？”“像你。”“那性格呢？”“也像你。”“你怎麼知道？”“知道。”他說，“我夢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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