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碗中那勺象徵意味過於直白的羹湯,隻能咬牙聲音輕柔:“謝母親關懷。”誰讓她雖是繼室,但會裝啊。
蘇誌誠放下了酒杯。
水晶杯底與桌麵相觸,發出清脆一聲響。他身體前傾,手臂搭在桌沿,那是一個略帶防禦與掌控意味的姿態。他沒看蘇沈氏,目光落在宋茜低垂的眼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沉實:
“母親費心。子嗣之事,自有天時。”
這話答得疏離,將蘇沈氏的“關懷”輕輕擋了回去,卻也未否認“圓房”與“子嗣”的前提。蘇沈氏笑容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
“天時也要人和。”一直沉默的族中叔公開了口。老人鬚髮皆白,手指枯瘦,捋著鬍鬚的動作緩慢而威嚴,“《禮記》有雲:‘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他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看向宋茜,每一個字都像從故紙堆裡抖落的灰塵,“既行大禮,又圓房成實,便是祖宗認可。往後當恪守婦道,柔順謙恭。那些新派的離經叛道之思——”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該收收了。”
堂中鴉雀無聲。
西洋吊燈的光太亮,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所遁形。女眷們屏息,男人們或垂目或飲酒,空氣裡隻有燭火劈啪的微響。
宋茜感到血液正從指尖一點點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緩緩抬起眼,迎上叔公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訓誡,有一種將她釘死在“蘇宋氏”這個身份上的、不容反抗的舊時代力量。
她忽然很想笑。我堂堂宋府千金,讀過大學留過洋且富可敵國。我金陵一半的產業都能養你們軍隊十年。居然和我扯這裡格楞,儒酸老頭子。透著腐朽的味道。
等我回去的讓你們吃草!我麵上微微欠身,嬌羞而恭順:“叔公教誨,宋茜銘記。”
話音落下,宴席另一頭忽然爆出一陣粗豪大笑。
是蘇誌誠的堂兄,一個肩章上綴著校官星徽的粗壯漢子。他顯然已喝了不少,端著酒杯搖搖晃晃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蘇誌誠肩上,力道大得讓桌案都震了震。
“誌誠!”他嗓門洪亮,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直白,“以前總說你不近女色,哥幾個還當你守著和尚戒律呢!嘿,沒想到啊沒想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聽說西苑的燈一晚可都沒滅啊!他擠眉弄眼,目光在宋茜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回蘇誌誠臉上,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這下好了,有了知冷知熱的人,往後也別總泡在軍營——多回家‘操練操練’!”
“轟”的一聲,席間爆發出更響亮的鬨笑。
那些平日裡端著架子的叔伯、兄弟,此刻都露出了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混雜著羨慕與戲謔的神情。女眷們或掩口低笑,或垂目假裝沒聽見,耳根卻泛紅。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胭脂紅旗袍下的每一寸麵板都在發燙,彷彿那些目光能穿透衣料,灼燒她昨夜被迫承受的痕跡。
我抬眼看了看蘇誌誠,這個老東西沒一絲想替我擋擋的意思,我隻好端起自己那杯酒,朝堂兄略一舉杯,聲音平淡:“堂兄喝多了。”
四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堂兄訕訕地扯了扯嘴角,含糊應了聲。席間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而緊繃。
一直高坐主位、沉默飲宴的蘇老爺子,就在這時放下了酒杯。
很輕的一聲,卻讓所有人斂息正色。
老人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蘇誌誠與宋茜身上。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隻有歲月與權勢沉澱出的、岩石般的威嚴。
“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堂中。
“既然已成夫妻之實,便當收心定性。”他看向宋茜,用了最正式的稱呼,“宋氏,你入我蘇家門牆,便是蘇家人。當好生輔佐誌誠,內宅安寧,方是婦道。”
頓了頓,他舉起麵前酒杯,目光在兒子與兒媳之間逡巡。
“望你二人——”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讓每個字都重重落下,“琴瑟和鳴,早遂我等含飴弄孫之願。”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滿堂之人,無論心中作何想,此刻皆舉杯起身,齊聲附和:“恭祝老爺子,早日含飴弄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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