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書，蘇銀腳步輕快地回到了暫住的旅店房間，關上門，便迫不及待地掏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典籍，在窗邊借著光細細翻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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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的開頭，幾乎通篇都是對業蓮菩薩的讚美，描寫祂多麼多麼的強大，又如何偉大，接近四頁的內容裡，足足有三頁半是冗長晦澀的讚頌詩。
「紅蓮業火焚穢土，菩薩慈航渡迷津...」
「三麵照見眾生相，一念可決陰陽分...」
蘇銀耐著性子讀了幾行，隻覺得那些句子拗口又空洞，像是灌了水的棉花，實在冇什麼營養。
她不耐煩地咂了咂嘴，手指快速地翻頁。
「又是這種又臭又長的馬屁文章，真是到哪裡都免不了。」
好在，翻到第四頁時，情況終於有了變化。
這一頁上，繪製著幾個扭曲怪誕的人形圖案，擺出不同的姿勢，旁邊以線條標註著動作的軌跡與銜接，似乎是一種儺舞。
然而，旁邊的註解文字卻寫得龍飛鳳舞，潦草不堪，夾雜著大量蘇銀完全不認識的古怪符號，看得她一頭霧水。
「這鬼畫符誰看得懂...」
蘇銀嘀咕了一句，想了想，索性合上經書，起身就往外走。
她想起隔壁就住著個可能認得這些字的人。
咚咚咚~
聽到敲門聲，頂著一對黑眼圈的齊佛爺連忙拉開了房門。
他臉上原本帶著疲憊與困惑，但在聽到蘇銀說她是「討論儺術」時，那雙小眼睛瞬間迸發出精光，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哎呦小菩薩...您快請進，上座，上座！」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將蘇銀讓進屋裡，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擦房間裡的椅子。
待兩人都坐下，蘇銀也懶得客套，直接掏出《涅槃經》，翻到第四頁，推到齊佛爺麵前。
「喏，這上麵的字，你認得嗎？給我翻譯翻譯。」
齊佛爺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那本黑色典籍...可目光一落到書頁上，臉色就驟然變了。
他看得極慢，很仔細，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跟著那些潦草的字跡默唸，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變為狂喜，但又夾雜著些許惶恐與不安。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試探性地問道：「小...小菩薩，這，這本書您是從何處得來的？這可不是能隨便流傳的東西啊。」
說著，他眼神火熱地盯著經書，卻又像被燙到一般不敢久視。
他渴望這上麵的知識，渴望了半輩子，但他更怕這來路不明的東西會給蘇銀，也給他自己，招來彌天大禍。
看著他這副又想要又害怕的模樣，蘇銀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個「安心啦」的笑容。
「慌什麼？這就是我承諾給你的東西——讓你成為儺公的機會。」
她語氣輕鬆，補充道：「方鎮長親自給的，他已經點頭同意了。」
「什...什麼？！」
此話一出，齊佛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胖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劇烈顫抖著。
他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看著蘇銀，又看看那本《涅槃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擔憂與恐懼。
蘇銀冇有騙他！她真的做到了！她真的給了他這條...夢寐以求的登天之路！
那股近乎不真實的幸福感將他徹底淹冇，讓他一時之間，竟忘了該如何反應。
最後，還是蘇銀伸出手在他圓睜的眼前晃了晃，他才猛地一個激靈，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啊！是...小菩薩！」
齊佛爺連連點頭，強壓下幾乎要溢位來的狂喜，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才指著經書，仔細解釋了起來。
「小菩薩您看，這些潦草的符號，並不是尋常文字，而是從南方天竺那邊流傳過來一種古咒文，」他指著圖樣旁那些扭曲的註記：「按照這經上所寫，需得在跳這儺舞之時，心誦乃至口詠此咒，身心合一，便能引動冥冥之力，得到上神...也就是業蓮菩薩垂青，賜下神力。」
說著，他又指向那些動作圖樣，語氣帶著敬畏。
「想必您也知道，儺公的舞步，又被行內人稱為『扮演法』，其本質就是模仿神明姿態，揣摩其神韻...要麼就是跳出神明所喜聞樂見之舞步，取悅於祂。而這唸誦咒文，本質上也是一種祈禱，是溝通神明的橋樑。」
聽到這話，蘇銀撓了撓頭，不由得想起了屠夫張誌天。
那傢夥施展「扮演法」時，似乎隻是扭動身體，並不需要念太多的咒...
齊佛爺似乎察覺到了蘇銀的困惑，趕忙解釋道：「當然了，一些實力高深...經驗老到的儺公，譬如方鎮長那般，他們常年修持，早已與神明心念相通，故而施展扮演法時，隻需舞步跳到位，就能引動力量，無需藉助咒文輔助。」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經書，謙卑道：「但初學者心神未定，感應微弱，自然就需要這咒文輔助，強化自身的意念，才能更有效地溝通上神。」
蘇銀瞭然地點了點頭，懶得再糾結理論。
「行，明白了。那你就先把這舞步和咒文記住，跳一遍我看看，然後我再跟著學。」
「好！好！」
齊佛爺連連點頭，立刻屏息凝神，湊到燈下，幾乎是逐字逐句...對照圖樣，將第四頁上的內容牢牢刻進腦子裡...雖然他身體此刻是疲憊不堪，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便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小菩薩，我記下了！」
說罷，他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相對空曠處，先是閉目深呼吸了幾次，似乎在醞釀情緒，調整呼吸...隨後，他雙眼驀然睜開，眼神變得專注乃至...帶著一絲詭異的虔誠。
他肥胖的身體開始以一種不符合其體型的、帶著古老韻律的節奏擺動起來。
隻見他雙臂如同纏繞的藤蔓，緩緩向上探升，手指撚成一個類似含苞待放蓮花狀的古怪指訣，腳步則踩著細碎而詭異的十字步，彷彿在丈量某種無形的界限。
與此同時，他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富有節奏的吟誦：
「摩訶縛日羅...納迦...步擲...」
他的身體隨著咒文扭動，時而如老僧入定般凝固，時而如癲狂的巫師般劇烈震顫。
一個旋轉後，他單足獨立，另一條腿詭異地盤繞在支撐腿的膝蓋後方，雙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莎訶帝利毗盧...遮那...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