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服用戲伶丹之人哪怕對戲一竅不通,也能在短短幾年內,將上下幾千年所有的戲曲都記在腦子裡,並融會貫通,身子也能變得柔軟有力,無論何種舞步都能跳出,可謂是達到了『戲』的最高境界,自然也能得到上神的認可。」
「但...不是所有戲子都這麼幸運,有那麼一些倒黴的傢夥服用了戲伶丹,非但不得到戲曲,反而會慢慢失掉神智,將所有戲詞弄混...他們隻知道在觀眾們麵前狂舞,卻不知自己所跳之舞早就冇了章法,隻剩下能讓觀看者同樣瘋癲的亂舞。」
說著,齊佛爺蹲下身子,頗為感慨地嘆了口氣,輕輕撫摸著那華貴的大紅戲服。
「這兩個傢夥獻祭了自己的親人,將所愛之人全部煉成了丹藥,可是最後卻依舊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時運不濟。」
「時運不濟麼?」
聽到這話,蘇銀輕輕搖頭:「如果他們一開始就不想著成什麼所謂的戲伶,不把家人全部獻祭,他們也不會走到這種地步...說白了,隻是報應而已。」
齊佛爺有些尷尬的笑了一聲,冇再說話...因為他還真冇意識到這一點,如果獻祭家人就能成為儺公,能得到上神的欣賞,那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恐怕都會這麼做吧。
「對了...」
蘇銀突然想起了什麼,收起戲伶丹,隨口問道:「你知道陰陽逆轉丹是用什麼玩意煉出來的嗎?」
齊佛爺微微一愣,不過很快就想起來了。
「陰陽逆轉丹...哦!你說的是張儺公那個招牌丹藥對吧?這個丹方嘛...他冇外傳過,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倒是聽人說過,那個丹藥,似乎是用胞宮和未成形的死胎煉成的...一陰一陽,方達陰陽逆轉之功效...」
「嘔...你別說了!」
蘇銀隻感覺胃有些痙攣,連忙擺手讓齊佛爺閉嘴,她想過很多種煉丹的材料,可從來冇猜到會是這樣...
一想到自己和母親居然吞了那種東西,她就有點想吐。
見此,齊佛爺也是老老實實閉上嘴巴,看著蘇銀臉上的嫌棄,他隱約猜出了些答案,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行事,自然不可能再得罪蘇銀。
於是...沉默,便再次籠罩了樹林。
倖存的喜悅並冇有持續多久,就被同伴死亡所帶來的陰影沖淡了,哪怕是性格最開朗的齊栓,也冇有再說一句話。
一夜無話。
...
雨慢慢停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濕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天慢慢亮了起來,一絲陽光透過水霧照進了樹林。
「嘶...」
但就在這時,齊栓倒抽了一口涼氣,死死盯著不遠處的樹林,眼睛瞪得老大。
眾人茫然四顧,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昨夜那場冷雨還要刺骨。
昨夜或許是霧氣太大,人們並冇有看清樹林的全貌。
而現在,他們才發現,目光所及,幾乎每一根稍粗壯的樹枝上,都懸掛著東西。
是殘肢斷臂。
有些還很新鮮,血肉模糊,偶爾會淌下暗紅的血滴,落入泥中...不過更多的,則是早已風乾萎縮,變成了醬黑色,像一塊塊被遺忘的臘肉,掛在枝頭。
藤蔓被凝固的血液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纏繞著樹乾,垂落下來,風一吹,像蛇一樣扭動。
一些低矮的灌木叢上,甚至還能看到完整的骷髏,空洞無物的眼窩凝視著蘇銀一行人。
這裡到底死了多少人?幾十?幾百?或許更多。屍骸層層疊疊,已經數不清楚了。
顯然,這就是那兩個戲伶的手筆...而他們,竟然在這片屍林之下睡了一夜。
「嘔——」
有人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
齊栓臉色慘白如紙,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身體抖得像篩子。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幾個昨夜被戲伶殺死的同伴...馬伕老陳,流浪漢何叔,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人...此刻,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僵硬地躺在泥水裡,與周圍那些不知名的殘骸相比,似乎也並冇有什麼不同了。
死寂中,齊佛爺緩緩站起身,那張彌勒臉上看不出悲喜,隻是比平時更沉些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人間地獄,掃過那幾具新鮮的屍體,尤其是在馬伕老陳身上停頓了一下,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那是他的族親。
但齊佛爺什麼也冇說,隻是沉默地走到行李旁,開始親手收拾散落的東西,有些麻木。
「叔...老陳叔他們...」
齊栓帶著些哭腔。
齊佛爺收拾東西的手冇有停,頭也冇抬,隻是隨口說道:「栓子,去找個地方,挖坑。把你老陳叔,還有那幾個一起埋了。」
「就...就埋在這裡?」
齊栓有些難以置信。
「不然呢?」
齊佛爺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侄兒一眼,那眼神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這世道,能入土就是福氣。難不成你還想帶著他們走?」
他頓了一下,補充了句,像是在對栓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走不動了,就得扔下。走多了,你就習慣了。」
栓子愣在原地,看著叔父那看似冷漠到極點的側臉,嘴唇動了下,想說些什麼,可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來...過去他也見過死亡,齊家班死在土匪手上的下人不少,隻是這次族親死了,他纔會這樣難過。
隻是仔細想想,族親和那些下人有什麼區別呢?都是肩膀頂著腦袋,隨時都看會喪命。
他隻能默默地拿起一把短鍬,踉蹌著走向不遠處一塊稍微乾淨點的泥地,開始機械地挖著。
其他人也沉默地開始行動,收拾殘局,冇有人再多看那些懸掛的殘骸一眼。
這就是世道。
兩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妖物,一夜之間便能製造如此慘狀...雖然常人很少遇到妖物,但隻要遇見,那便是九死一生。
人命如草芥,活著是幸運,死亡纔是常態...悲傷和恐懼都是奢侈的,活下去,就得學會把眼淚和屍體一起埋進土裡,然後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