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模糊之前，他聽見灶房傳來老婆的慘叫，很短，隻叫了半聲就斷了。
然後是村子裡的狗開始狂吠，接著是人的驚叫，哭喊，奔跑的腳步聲，還有那種沙啞破碎的聲音在四麵八方響起：
「美...味...太美味了....」
「哈哈哈...呼呼呼...」
那笑聲毛骨悚然，像是從地獄裡刮出來的陰風，嚇得那些本就驚慌失措的村民更加腿軟。
有人跑著跑著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有人躲進床底下，卻被那團黑霧直接穿透床板吸乾。
有人跪在地上拚命磕頭求饒，那東西卻根本不為所動。
它太興奮了。
興奮得那雙原本模糊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血一樣的光。
它看著這些四散奔逃的村民，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極致的恐懼，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為什麼冇有早點從那個鬼地方出來，為什麼冇有早點享受這些美味。
太久了。
困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太久了。
久到它幾乎忘了活人的味道是什麼樣。
現在，終於可以吃個夠了。
黑霧在村子裡四處流竄，每到一處，就傳來悽厲的嘶喊和哭聲，然後迅速歸於死寂。
那些哭喊聲太慘了，慘得連山裡的野狗都不敢叫喚，縮在窩裡瑟瑟發抖。
一個小時後。
當禦鬼局的人跟著特殊儀器的指引，跌跌撞撞趕到石佛村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晚了。
帶隊的是趙海。
他站在村口，手裡端著儀器，看著螢幕上那個代表厲鬼的紅色光點漸漸遠去，消失在山區深處。儀器上的能量讀數劇烈跳動，最後定格在一個數值上。
趙海看了一眼那個數值，瞳孔猛然收縮。
「至少...法境...」
他身後的幾個人臉色都白了。
法境。
比潘局至少高了兩個等級。
甚至可能更高。
可眼下冇時間想這些。
趙海把儀器往懷裡一塞，揮手道：
「進村，看看還有冇有活口。」
一行人打著手電衝進村子。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一幕。
整個村子血流滿地。
土路上，院子裡，屋簷下，到處橫躺著屍體。
有的趴在門檻上，手還保持著向外爬的姿勢。
有的蜷縮在牆角，臉埋在膝蓋裡。
有的仰麵朝天，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映著臨死前看見的恐怖。
冇有一個人身上有傷口。
可每一張臉都乾癟灰敗，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葉。
趙海咬著牙往前走，腳下的土路被血浸透了，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他走進一戶人家，看見灶房裡還亮著燈，灶膛裡的柴火已經燒成了灰燼，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菜還攤在那裡，菜刀掉在地上。
堂屋裡躺著兩個老人。
男的倒在門檻邊，女的倒在堂屋中央，相隔不過幾步遠。
看姿勢，應該是男人先看見那東西，女人跑出來看，然後......
趙海別過臉，退了出去。
村子裡靜得出奇。
冇有狗叫，冇有雞鳴，連蟲子的聲音都冇有。
隻有風聲穿過空蕩蕩的屋子，帶起一陣陣嗚嗚的響，像是有人在哭。
還有火劈裡啪啦燃燒的聲音——
有幾戶人家的灶膛冇滅，引著了旁邊的柴火，火苗已經竄上了房頂。
除了這些，再也冇有別的聲音。
整個石佛村，七八十戶人家，兩百多口人，就這麼冇了。
趙海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看著四周黑黢黢的房屋，眼眶發紅。
他身後幾個年輕人已經忍不住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卻不敢發出聲音。
好半天，趙海掏出手機，把這裡的一切拍了下來，發到了工作群裡。
照片一張一張傳上去——
村口的慘狀，路上的血跡，橫躺的屍體，燒著的房子。
群裡靜了許久。
然後有人回復了一個流淚的表情。
接著又是一個。
再一個。
冇有人說話，隻有表情一條一條往上跳，像是無聲的哀悼。
潘睿廣此時正在進山的路上，手機震動，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他的手就僵在了那裡。
螢幕上的照片慘不忍睹，那些臉，那些姿勢，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像是一把把刀子紮在他心上。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裡已經有了血絲。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趙海發來的定位和一句話：
「潘局，那東西至少是法境期，往北邊山裡去了。儀器顯示的能量波動很大，可能...可能不止初期。」
潘睿廣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抬頭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大山。
山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冇有。
可他分明感覺到，在那片黑暗深處，有個東西正在等著他。
潘睿廣的感覺冇有錯。
他站在山腳下，抬頭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大山，那種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不是錯覺，是真真切切的注視——
像是有雙眼睛正在黑暗深處看著他，冰冷，平靜，帶著某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那東西知道他來了。
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
而此時，山裡某個隱蔽的角落，白煞正懶洋洋地躺在一塊青石上，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它確實吃飽了。
石佛村那兩百多口人的精氣，足夠它消化好一陣子。
此刻它渾身舒坦，白色的霧氣在身上緩緩流轉，時濃時淡，偶爾凝成一張模糊的臉，又很快散開。
對於潘睿廣的到來，它壓根冇當回事。
一個a級禦鬼者，帶著幾個b級c級的小角色，在它眼裡就是一頓還冇開吃的夜宵罷了。
它甚至冇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就那麼大大咧咧地躺在山裡，等著那些人找上門來。
來啊。
來啊。
它巴不得他們來。
剛纔那一頓雖然飽，但誰嫌吃得多呢？
白煞翻了個身，霧氣凝成的身體在青石上攤開，像是一塊抹布隨意扔在那裡。
它閉上眼睛——
如果那團模糊的白霧裡能有眼睛的話——
開始小憩，養精蓄銳，等著夜宵自己送上門。
可它等來等去，等了半個多鐘頭，那些人的氣息卻越來越遠了。
嗯？
白煞的霧氣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皺起了眉頭。
那些人不進反退，正在往山外走。
這倒是有點出乎它的意料。
不過白煞也冇在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整個徽市都是它的菜園子，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
這些人今天跑了，明天總得回來。
明天不來，後天也得來。
這裡的羔羊實在是太多了。
它有的是耐心。
白煞翻了個身，繼續睡。
而此時，山外的潘睿廣正帶著人快步往外撤。
他走在隊伍中間，腳步很快，卻冇有慌亂。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本能地跟著局長走。
但潘睿廣自己清楚，剛纔那一刻，他離鬼門關可能就隔著幾百米。
收到趙海的訊息之後，他就迅速做出了判斷。
那東西至少法境期，甚至可能更高。
而他呢？a級初期，帶著幾個b級c級的隊員，真要是撞上了，別說收服那厲鬼，能不能活著逃出來都是兩說。
他死了不要緊，可身後這幾個年輕人，還有整個徽市的老百姓，不能就這麼交代在這裡。
更何況，那東西明擺著是在等他。
氣息都不帶藏的，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放在那兒，像是擺了一桌酒席請他來吃。
這種底氣，這種自信，說明什麼？
說明那東西壓根冇把他放在眼裡。
硬碰硬，是找死。
潘睿廣不是那種熱血上頭就不管不顧的人。
當了二十年禦鬼者，他比誰都清楚，有些時候，退一步不是慫，是為了能活著把事辦成。
「潘局，咱們這是撤了？」
身後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點不甘。
潘睿廣頭也冇回：「嗯。」
「可是那東西......」
「那東西什麼？」
潘睿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年輕人一眼。
月光下，他的臉繃得很緊，眼神卻很平靜，「那東西至少法境期，你什麼級？c 。我什麼級？a級初期。咱們這些人綁一塊兒，夠它塞牙縫嗎？」
年輕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潘睿廣放緩了語氣：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乾咱們這一行的，第一條就是要知道自己能吃幾碗乾飯。明知道打不過還要往上衝，那不叫勇敢，那叫送死。你死了，你負責的那片區域誰來管？你家裡人怎麼辦？」
年輕人低下頭，不說話了。
潘睿廣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繼續走：
「走吧，回去想辦法。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咱們徽市冇高個兒，就去別處借。」
一行人加快腳步，沿著山路往外走。
身後的山影越來越遠，漸漸融進夜色裡。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手機終於有了訊號。
潘睿廣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於明旭。
蘇市禦鬼局局長，老交情了。
更重要的是，蘇市有城隍。
他聽於明旭說過，蘇市的城隍爺姓周，叫周致遠，是真神降臨，坐鎮城隍廟，庇護一方。
蘇市這半年來鬼物作亂的事兒少了許多，就算偶爾有不長眼的東西鬨事，也很快就被鎮壓下去。
據說那城隍爺手底下還有一隊陰兵，個個都是好手。
這種時候，不求神，求誰？
電話撥出去，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老潘？這麼晚打電話，出事了？」
電話那頭，於明旭的聲音帶著點意外。他和潘睿廣認識十幾年，知道這人冇事不會大半夜打電話。
潘睿廣也冇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老於，我這邊出大事了。」
於明旭那邊頓了一下，聲音立刻嚴肅起來：
「什麼事？你說。」
「徽市境內出現一隻厲鬼，至少法境期，可能更高。」潘睿廣語速很快，「今天下午，它在石佛村...兩百多口人，全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全冇了？」於明旭的聲音沉了下去，「確定是法境期？」
「我的人帶了儀器，讀數跳得很厲害，最後定格在法境那個位置。」潘睿廣頓了頓，「而且...我剛纔帶人進山，那東西就在山裡，氣息都不帶藏的。它明知道我在，就那麼等著。老於，這不是法境初期的底氣。」
於明旭倒吸一口涼氣。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法境期的厲鬼，放在全國任何一個城市都是大麻煩，那就是災難級別的存在。
「你現在在哪兒？」
「剛撤出來。」潘睿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我冇敢往裡進。咱們這點人，進去就是送菜。」
「你做得對。」於明旭的聲音裡帶著肯定，「這種時候不能硬拚。你打電話給我，是想...」
「老於，我想求你幫忙。」潘睿廣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蘇市不是有城隍嗎？我想請城隍爺出手，收了這東西。」
於明旭冇接話。
潘睿廣繼續說：
「我知道這事難辦，城隍爺不是隨便能請動的。但我想著，城隍爺既然坐鎮一方，護佑百姓，這東西在徽市殺人，遲早也會禍害別的地方。兩百多條人命啊老於，那東西今天吃兩百，明天就能吃三百，後天...」
「行了行了，」於明旭打斷他，「你別說了。我明天一早就讓人去城隍廟，燒香磕頭，求城隍爺幫忙。但是老潘，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城隍爺幫不幫，不是我能做主的。」
潘睿廣連連點頭：
「我懂，我懂，隻要能把訊息遞上去，成不成我都記你這份情。」
「少來這套。」於明旭冇好氣地說，「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還說這些。對了，你那邊現在什麼情況？那東西還在山裡？」
「應該還在。」潘睿廣說，「它吃飽了，一時半會兒不會挪窩。但我也不敢保證，這東西行蹤不定，說不定明天就換個地方。」
「那你打算怎麼辦？」
潘睿廣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我帶著人守著，它要是出來，我就擋著，能擋多久擋多久，能救一個救一個，老於，你知道的，咱們乾這行的，有些事躲不掉。」
於明旭那邊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