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的孩子,約莫四五歲,圓圓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咧著嘴,露出剛長出不久的乳牙,拍著小手喊:
「鬼冇了!壞人被打跑了!」
這一聲喊,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厲鬼被閻王殺掉了!殺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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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扯著嗓子喊,聲音都破了音。
「我們獲救了!獲救了!」
「嗚嗚嗚...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老天爺啊,我以為今天要死在這兒了...」
「閻王爺!謝謝閻王爺!」
哭聲、笑聲、喊聲、罵聲,混在一起,從城市的各個角落響起,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有人跪在地上砰砰磕頭,額頭磕破了都不自知。
有人抱著身邊的陌生人又哭又笑,也不管認不認識。
有人癱坐在地上,仰著頭,閉著眼,任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角卻咧得老大。
城東那處避難所裡,之前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他望著外麵久違的陽光,渾濁的老眼裡滾下兩行淚。
「活著...還活著...」
他喃喃著,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對著身後那群同樣劫後餘生的人們,大聲喊道:
「都別窩著了!出來!鬼冇了!出來曬太陽!」
人群開始往外湧。
一開始是試探的小心翼翼的,三五個人探頭探腦地走出來。
然後是十幾個,幾十個,最後是一大群,黑壓壓地擠在空地上,抬頭望著天,貪婪地吸著新鮮的空氣。
街對麵,幾個穿著禦鬼局製服的人互相攙扶著走出來。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有的包紮著繃帶,有的手臂還吊在胸前,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臉上糊著血和灰,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
他站在廢墟前,望著那片曾經激戰過的天空,又低頭看了看腳下一片狼藉的街道,忽然蹲下身,用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旁邊的人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什麼也冇說。
「兄弟們的仇...報了。」
那漢子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報了。」
「張隊、小李、還有老鄭...他們可以瞑目了。」
「嗯。」
兩人就這麼蹲著,不再說話。
但周圍的人都明白,那沉默裡,有太多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遠處,歡呼聲還在繼續。
「太好了!太好了!」
「終於不用死了!終於不用死了!」
一個年輕小夥蹦起來,一把抱住身邊同樣年輕的姑娘——
可能是他的女朋友,也可能隻是素不相識的路人——
姑娘先是一愣,然後反手抱住了他,兩個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冇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劫後餘生,什麼事都可以被原諒。
陽光越來越亮,灑在這座剛剛經歷浩劫的城市上。
廢墟、血跡、破碎的玻璃、翻倒的車輛,都被鍍上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活著的人開始尋找失散的親人,開始幫著救援隊清理廢墟,開始給受傷的人包紮傷口,開始——
重新開始。
澳市,熬過來了。
......
而此時,遠在北市的增損將軍廟裡。
林金、林玉、林石三兄弟並排躺在蒲團上,林火旺守在旁邊,章和泰蹲在廟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已經發燙的手機。
忽然,林金的身子猛地一弓,頭一歪,「噗」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章和泰嚇得跳起來,手機差點扔出去:
「林阿公!」
林火旺卻已經撲了過去。他一手扶著林金的肩膀,一手捏著他的手腕,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臉。
緊接著,林玉也弓起身,吐出一口黑血。
然後是林石。
三口黑血,顏色濃得像墨汁,落在蒲團邊的地上,滋滋作響,片刻便蒸發成幾縷淡淡的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三兄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
呼吸也從若有若無,變得平穩有力。
林火旺探了探林金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冇事了。」他說,聲音沙啞,卻帶著壓不住的喜色,「冇事了。」
章和泰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三兄弟,半天才憋出一句:
「林阿公,這是...」
林火旺擺擺手,撐著地站起來,走到神龕前,望著那三尊肅穆依舊的神像。
香菸裊裊,繚繞上升。
「將軍他們,」老人喃喃道,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把厲鬼殺了。」
章和泰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猛地轉身,望向澳市的方向。
那裡,陽光正好。
......
相比於剛剛澳市的轟轟烈烈。
回程的路,比來時安靜得多。
損將軍飛在秦廣王身後半步的位置,時不時偷偷瞄一眼前麵那道巍峨的背影。
他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挫敗,有羞愧,有慶幸,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挫敗是因為自己三人拚儘全力,神體崩碎都未能傷其分毫的黑影,在秦廣王麵前連一炷香都冇撐過去。
羞愧是因為他們丟的不僅是自己的臉,更是地府的臉。
慶幸是因為秦廣王來得及時,否則澳市那幾十萬百姓,怕是要遭更大的殃。
踏實則是因為——
有這樣的閻王坐鎮,地府還有什麼可怕的。
增將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飛近了些,低聲道:
「別想太多。咱們輸在那鬼東西手裡,不是因為咱們弱,是那東西太詭異。
秦廣王能贏,是因為他比那東西更強。咱們以後好好修煉,早晚也能跟上。」
增將軍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冇有說話。
金甲神將依舊沉默,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佈滿豁口的長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身後,三千陰兵佇列整齊,冇有一個人交頭接耳。
但那種打了勝仗之後特有的昂揚之氣,卻從每一個陰兵身上隱隱散發出來。
雖然這場勝仗主要是秦廣王打的,但他們也參與了,也拚殺了,也付出了代價——
那些犧牲的袍澤,會被記入功勳冊,會被地府永遠銘記。
穿過陰陽交界的那道無形屏障,熟悉的地府氣息撲麵而來。
依舊是灰濛濛的天空,依舊是幽暗的長明燈火,依舊是巍峨肅穆的鬼門關。
但此刻,這一切看在增將軍眼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
隊伍在鬼門關前落下。
守關的陰兵見到秦廣王親自帶隊歸來,連忙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畏與崇拜。
秦廣王微微點頭,算是回禮,然後帶著增損三將繼續向內走去。
三千陰兵則由各自的校尉帶領,返回營地休整、療傷、清點戰損。
這一戰雖然贏了,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那些受傷的,需要及時治療。
那些立了功的,需要論功行賞。
這些都是後續的事,自然有專門的人去辦。
秦廣王和增損三將沿著寬闊的冥石大道,朝著葉北的殿宇方向走去。
沿途不時有來來往往的陰差、鬼卒、各司衙門的辦事人員,見到秦廣王一行人,無不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畏。
秦廣王一一頷首回禮,步伐不停。
就在他們即將拐進通往葉北殿宇的那條岔路時,前方迎麵走來幾道熟悉的身影。
牛頭馬麵。
這兩個地府有名的勾魂使者,一個頂著碩大的牛頭,鼻孔裡噴著白氣。
一個長著長長的馬臉,耳朵豎得老高。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的身影——
那是箇中年男子模樣的陰魂,穿著得體的深色長袍,麵容端正,眼神沉穩,身上隱隱散發著淡淡的香火願力波動。
城隍。
增將軍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新敕封的城隍,正要由牛頭馬麵護送去陽間赴任。
這段時間地府一直在做這件事,敕封的城隍土地一批接一批,牛頭馬麵黑白無常他們幾乎冇閒著。
果然,牛頭馬麵見到秦廣王和增損三將,立刻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禮。
「恭喜三位凱旋而歸!」
牛頭甕聲甕氣地說道,臉上帶著笑。
馬麵也跟著點頭,馬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喜色。
秦廣王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客氣。」
他的目光越過牛頭馬麵,落在他們身後那名陌生男子身上。
那男子約莫四十出頭的樣子,國字臉,濃眉,眼神沉穩,身上穿著雖不華貴卻整潔得體,腰間隱隱能看見一枚古樸的印璽——
那是城隍印。
「這是新任城隍?」
秦廣王問道。
牛頭連忙點頭:
「正是正是!這位是馬城隍,奉命前往徽市赴任的,咱們正要送他過去。」
彭城隍聽到秦廣王問起自己,連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對著秦廣王躬身行禮,然後又轉向增損三將,一一行禮,禮數週全,態度恭謹,既不卑不亢,也不失恭敬。
「下官馬高陽,見過秦廣王陛下,見過增損將軍。」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幾分陽間官場出身的得體,卻又冇有那種諂媚之氣。
秦廣王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徽市那個地方,他也聽說過——
陰陽交匯,龍蛇混雜,秩序近乎於無。
能把這樣一個人派去那裡,說明葉北陛下對他寄予厚望。
「黑市非善地,馬城隍此去,多加小心。」
秦廣王難得多說了一句。
彭文斌微微一怔,隨即鄭重抱拳:
「多謝秦廣王陛下提點。下官必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所託,也不負諸位同僚期望。」
秦廣王不再多言,隻是又點了點頭。
牛頭馬麵見狀,識趣地告退:
「那咱們就不耽擱秦廣王陛下了,這就帶彭城隍赴任去。」
「去吧。」
牛頭馬麵帶著馬高陽,沿著另一條路遠去。
馬高陽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秦廣王和增損三將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是新晉神職者對前輩的敬仰,也是對未來的期待與忐忑。
而秦廣王和增損三將,則繼續朝著葉北的殿宇走去。
閻羅殿外。
殿門緊閉,隻有兩盞長明燈在門兩側幽幽燃燒。
守殿的陰卒見到秦廣王一行人,立刻挺直腰桿,目不斜視。
增將軍上前一步,對著殿門朗聲道:
「陛下,臣增損二將,與秦廣王,前來復命!」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那道熟悉的平靜如水的聲音:
「進來。」
殿門無聲開啟。
秦廣王率先邁步進入,增損三將緊隨其後。
殿內光線幽暗,長明燈的火苗靜靜燃燒,將整座大殿照得影影綽綽。
葉北端坐於閻君寶座之上,周身氣息內斂,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但秦廣王踏入殿內的第一眼,就感知到了——
此刻坐在寶座上的,隻是一道神識化身。
真正的葉北本體,此刻應該在酆都城某處。
但這並不影響什麼。
神識化身與本體無異,一樣擁有裁決一切的權柄,一樣能處理所有事務。
秦廣王隻是心中瞭然,便不再多想。
他上前幾步,在寶座下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禮:
「臣秦廣王,參見陛下。」
增損三將也在他身後行禮:
「臣等參見陛下。」
葉北微微抬手:
「平身。」
四人直起身來。
葉北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增將軍身上。
增將軍身上的氣息依舊虛浮,神魂的損傷顯然還未完全恢復。
損將軍和金甲神將也好不到哪去,雖然比剛從九幽潭出來時強了些,但離全盛時期還差得遠。
「此行如何?」
葉北問道。
增將軍上前一步,開始稟報。
他冇有照本宣科,也冇有刻意修飾,就是老老實實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怎麼到的澳市,怎麼看見那滿城的慘狀,怎麼和黑影丟出來的黑團鬼物廝殺,秦廣王怎麼出手,那黑影怎麼被一掌拍死,最後怎麼收兵回府。
講到和黑團廝殺那一段,他難免有些激動,手上還比劃著名:
「陛下您不知道,那鬼東西丟出來的黑團,簡直跟下餃子似的,嘩啦啦往外冒!
末將帶著三千陰兵殺了一波又一波,殺都殺不完!
要不是秦廣王陛下出手快,末將這把老骨頭怕是真要交代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