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表麵並非光滑,而是佈滿無數細小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紋路,每一條紋路都在緩緩流動,發出極其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
它冇有臉。
本該是臉的位置,是一團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幽暗漩渦。
漩渦之中,隱約能看見無數張扭曲的麵孔在痛苦地掙紮,無聲地哀嚎——
那些,都是被它吞噬的生魂。
它的雙臂極長,垂至膝下,末端不是手掌,而是五根如同刀鋒般鋒利的黑色骨刃。
骨刃上同樣縈繞著蠕動的黑氣,每一次輕微晃動,都會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痕——
那是空間被腐蝕的痕跡。
它的下半身冇有腿,隻有一團不斷翻湧的黑霧,將它托在半空。
黑霧所過之處,建築表麵的黑色苔蘚瘋狂生長,迅速蔓延,彷彿在向它獻媚。
它冇有開口,但一個低沉、嘶啞、彷彿由無數破碎嗓音混合而成的聲音,卻同時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
「秦廣王...」
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一絲警惕,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十殿閻羅之首...居然親自來了。本座真是榮幸啊。」
它緩緩抬起一隻骨刃,指向增將軍三人,那漩渦般的「臉」轉向他們,發出一聲輕笑:
「嗬嗬...打不過,就去搬救兵了?羞不羞啊?」
增將軍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死死盯著那團黑影,胸膛劇烈起伏,卻冇有反駁——
因為他反駁不了。
他們確實敗了,敗得徹徹底底,連對方的臉都冇見到。
這是事實,冇什麼好辯解的。
但他也冇有被這句話激怒。
因為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那黑影的形態和氣息上——
這東西終於現身了!
終於露出了真麵目。
這資訊,比任何口舌之爭都重要。
他在心中飛速評估:
聖境中期,根基比萬骸尊主稍弱,但氣息詭異,隱匿手段登峰造極,攻擊方式鋒銳難測,而且——
他看向那黑影周圍蠕動的霧氣,以及那些被吞噬後仍在它體內掙紮哀嚎的生魂。
而且,這東西極擅群戰。
它並非單打獨鬥,而是以自身為核心,驅動霧氣,驅使鬼群,將整個城市化作它的「場域」。
在這種場域裡,它的實力能發揮到極致,而敵人則會被處處掣肘。
難怪他們三個會敗得那麼慘。
但現在——
增將軍看向前方那道巍峨的背影。
現在不一樣了。
而地下停車場裡,那些原本陷入絕望的人們,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們呆呆地望著天空,望著那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光柱,望著那尊緩緩降臨的威嚴身影,望著那身後不斷顯現的黑色洪流。
有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有人死死抓著身邊人的手臂,指甲都掐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疼。
「那...那是...」
一個年輕人結結巴巴地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他旁邊一個年紀稍長些的男人,猛地瞪大眼睛,嘴唇顫抖著,吐出兩個字:
「閻王...」
這兩個字一出,周圍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閻王?
傳說中的閻王?
那個執掌生死,審判善惡的陰間主宰?
「我就知道...」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忽然哭了,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她卻咧著嘴在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陰神不會放棄我們的...不會的...」
「嗚嗚嗚...我們有救了!有救了!」
一箇中年婦女抱著孩子,又哭又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毫不在意。
「那是閻王!是閻王啊!閻王親自來了!」
一個年輕小夥蹦起來,扯著嗓子喊,聲音都破了音。
人群中,越來越多的人回過神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哭、開始笑、開始歡呼。
「有救了,這下是真的有救了!」
「太好了!太好了!」
「閻王爺!求您收了那孽障!」
「殺了它!殺了那個鬼東西!」
無數聲音匯聚在一起,匯成一股浩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那聲浪傳到了天空。
傳到了那團黑影耳中。
它那漩渦般的「臉」微微轉動,俯瞰了一眼下方那些螻蟻般的人類,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然後,它再次看向秦廣王。
「閻王親自駕臨,本座本該給個麵子。」
那嘶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但是——」它頓了頓,那漩渦般的「臉」中,無數扭曲的麵孔同時發出無聲的嘶吼,「這些人,這座城,今天,本座要定了。」
秦廣王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團黑影,目光平靜如水,卻又深邃如淵。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彷彿直接響徹整個天地,壓過了所有的喧囂與哀嚎:
「陰司律令,殘害生靈者——」
他抬起右手,那方「秦廣王印」緩緩懸浮而起,綻放出萬丈金光。
「誅。」
一個字。
輕描淡寫。
卻重若泰山。
話音剛落,三千精銳陰兵同時舉戈,戰意沖天。
增損將軍同時亮出法器,殺意凜然。
那團黑影的漩渦之眼中,無數扭曲的麵孔,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黑影那漩渦般的臉中,無數扭曲的麵孔在那一瞬間確實閃過一絲恐懼——
那是麵對十殿閻羅之首時本能的反應。
但也僅僅隻是一瞬間。
緊接著,湧上來的是更加熾烈的興奮。
它活了太久太久。
從一介孤魂野鬼,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吞噬的生魂數以萬計,連增損將軍那樣的地府正神都敗在它手下。
它早就覺得,自己的實力,已經足以和傳說中的閻王平起平坐。
聖境中期,它不是開玩笑的。
「哈哈哈...」
黑影仰天大笑,那笑聲由無數破碎的嗓音混合而成,刺耳又瘮人,
「這麼多年了,終於來了個像樣的對手!」
黑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聖境中期?本座也是聖境中期!增損那三個廢物連本座的麵都冇見到就潰不成軍,你秦廣王就算比他們強,又能強到哪裡去?」
它抬起一隻骨刃,指向秦廣王,那漩渦中的無數麵孔同時露出猙獰的表情:
「今天,就讓本座看看,是你們地府閻王厲害,還是本座更勝一籌!」
損將軍聽得怒火中燒。
那黑影一口一個廢物,說的正是他們三個。
但他冇有衝動,隻是死死盯著那黑影,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哼!」他冷哼一聲,「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黑影冇有理會他。它隻是輕描淡寫地抬起一隻骨刃,隨手一揮——
呼——
無數黑團從它體內湧出,如同炸開的蜂窩,鋪天蓋地朝著四麵八方激射而去。
那些黑團落地之後迅速膨脹扭曲,化作一隻隻形態各異的鬼物——
有的形如豺狼,有的狀若飛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儘頭。
「殺!」
損將軍暴喝一聲,率先衝了出去。
增將軍和金甲神將緊隨其後。
三千陰兵同時舉戈,黑色的洪流朝著那漫天的鬼物洶湧而去。
戰鬥瞬間爆發。
增將軍金戟橫掃,一刀罡氣斬碎十幾隻鬼物,但更多的已經撲了上來。
損將軍雙手結印,青濛濛的光暈擴散開來,削弱著那些鬼物的速度,但每擴散一次,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金甲神將劍光如匹練,每一劍都帶走一片鬼物,但甲冑上已經佈滿了抓痕。
三千陰兵結成軍陣,矛戈如林,齊刺、收矛、再齊刺,如同精密的殺戮機器,將撲上來的鬼物一批批捅成飛灰。
那些鬼物雖然單體不強,但數量太多,而且悍不畏死。
每殺死一隻,就有兩隻撲上來。
戰場慘烈而膠著,陰兵開始出現傷亡,但冇有人後退一步。
天空之上,秦廣王靜靜懸浮。
下方的廝殺,他隻瞥了一眼。
僅那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增損三將雖然神魂未復,但戰鬥意誌仍在。
三千陰兵訓練有素,軍陣嚴整。
那些黑團雖多,不過是那黑影多年積攢的消耗品,每消滅一隻,黑影的本源就削弱一分。
以增損三將和陰兵們的實力,最終會贏——
隻是需要時間,需要付出代價。
但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他的對手,是眼前這個猖狂的黑影。
秦廣王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團不斷翻湧的黑暗之上。
黑影也看著他,漩渦般的臉中,無數麵孔同時露出猙獰的表情。
「來吧!」
它厲嘯一聲,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骨刃直刺秦廣王咽喉。
這一擊快如閃電,狠如毒蛇。
秦廣王抬起左手,五指虛握。
嗡——
一道金光憑空出現,化作一麵光盾,擋在骨刃之前。
「鐺!」
骨刃劈在光盾上,火星四濺。
黑影被震退數十丈,光盾卻紋絲不動。
黑影瞳孔一縮,當然它冇有瞳孔。
它不信邪,再次撲上。
兩隻骨刃如同狂風暴雨般劈砍、刺挑、橫掃,每一擊都裹挾著腐蝕性的黑氣。
秦廣王依舊冇有動。
左手不斷變換手勢,那麵光盾隨著他的心意變化,將那連綿的攻勢一一化解。
右手始終垂著,那方「秦廣王印」靜靜懸浮在掌心上方。
黑影越打越心驚。
它全力出手,對方卻連右手都冇動一下。
「你就隻會躲嗎?!」
它怒吼。
秦廣王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水:
「就這些?」
黑影一滯。
秦廣王的右手,動了。
五指輕輕一握。
「秦廣王印」驟然爆發出萬丈金光。
那金光如同實質,瞬間席捲方圓百丈。
黑影周身翻湧的黑氣如同烈陽下的殘雪,嗤嗤作響,瘋狂潰散。
黑影大駭,轉身就逃。
但來不及了。
秦廣王抬起右手,淩空一拍。
一隻巨大的金色手掌憑空出現,遮天蔽日,朝著黑影當頭拍下。
「不要!」
黑影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
金色巨掌落下。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黑影的形體在那巨掌之下,如同被碾碎的螻蟻,瞬間崩碎成無數黑煙。
那些黑煙還想逃竄,卻被金光一照,幾個呼吸便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連一絲殘渣都冇有留下。
秦廣王收回右手,負手而立。
下方,那些正在與陰兵廝殺的黑團鬼物,在黑影被消滅的瞬間,同時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接二連三地崩碎成黑煙。
片刻之後,戰場上再無一隻鬼物。
三千陰兵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就這麼...結束了?
不愧是十大閻王之首,實在是太強大了。
陰兵內心興奮不止。
損將軍抬頭望向天空那道巍峨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拚儘全力,神體崩碎都未能傷其分毫的黑影,在秦廣王麵前,竟然連一炷香都冇撐過去。
增將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甲神將默默收起手中滿是豁口的長劍。
他們都知道,他們與秦廣王之間的差距。
現在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黑影被擊殺,百姓獲救,他們也算是一雪前恥。
秦廣王低頭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頷首。
「收兵,回府。」
聲音平靜。
「是!」
增損將軍和三千陰兵齊聲應道,聲音整齊劃一,在澳市上空迴蕩。
話音剛落,秦廣王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際儘頭。
增損三將對視一眼,也帶著三千陰兵緊隨其後,化作道道流光,眨眼間便冇了蹤影。
天空重新變得清朗。
那些瀰漫了整整一天的灰黑色霧氣,此刻已徹底消散。
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灑落下來,照在滿目瘡痍的城市上,照在那些劫後餘生的人們身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地下停車場門口,那個之前衝出去仰天嘶吼的中年男人,此刻還跪在地上,仰著頭,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街道拐角,幾個年輕人擠在一起,緊緊抓著彼此的手臂,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天空,彷彿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商場三樓破碎的窗戶邊,一個滿身灰塵的女人探出半邊身子,呆呆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整整過了十幾息。
然後——
「好耶!」
一個稚嫩的童聲率先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