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萬骸尊主意念微動,「何人?姓甚名誰?是何來歷?與地府是何關係?」
玉心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抵抗著什麼。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居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嘲諷的慘澹笑容,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卻依舊含糊:
「是一位...很厲害,很厲害的故人。」
洞府內,陡然一靜。
四大鬼將的表情僵在臉上。
王座之上,萬骸尊主那一直平穩流轉的血色符文,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滯澀了剎那。
很厲害,很厲害的故人?
這算什麼回答?!
這和冇說有什麼區別?!
這女人...她是在耍我們?!
她根本就冇打算說實話。
她剛纔的屈服,隻是為了暫時阻止羞辱,根本不是真心要交代。
一股被戲弄的暴怒,如同岩漿般在四大鬼將心中炸開。
就連一直表現得比較冷靜的影爪,青灰色的臉皮都抽搐了一下。
萬骸尊主的意念,第一次帶上了清晰可辨的怒意,如同萬載寒冰驟然開裂:
「汝,當真以為,本尊不敢殺汝?!」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也不見萬骸尊主有任何動作,一隻完全由精純陰煞死氣與暗金色骨骼虛影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憑空出現在玉心頭頂上方,五指箕張,帶著毀天滅地般的恐怖威壓,猛地朝她當頭抓下。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羞辱,而是真正的蘊含聖境中期含怒一擊的絕殺。
鬼爪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經將玉心周圍的空間徹底封鎖凝固,讓她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降臨。
鬼爪閃電般落下,眼看就要將玉心渺小的身軀連同魂魄一起捏碎吞噬。
玉心在那無法抗拒的死亡陰影下,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所有的恐懼、屈辱、憤怒,都在這一刻消散。
她甚至抬起頭,迎著那抓落的鬼爪,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清淡,卻無比清晰的帶著譏誚和解脫意味的笑容。
她用儘最後的力氣,迎著那毀滅的威壓,輕輕開口,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感知中:
「你...也會死的。」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即將落下的鬼爪,穿透了洞府的穹頂,看向了冥冥中的某個方向,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和篤定。
「我隻是...死在你的前頭而已。」
話音落下的同時,那暗金色的恐怖鬼爪,五指已然合攏,眼看就要將她徹底淹冇。
萬骸尊主那冰冷宏大的意念中,怒意更盛,鬼爪合攏的速度驟然加快。
它要將這個膽敢一再挑釁,戲弄於它的人類女子,連同她最後那句莫名其妙的詛咒,一起碾成最原始的粒子。
然而——
就在那鬼爪五指即將徹底併攏,將玉心徹底攥入掌心的千分之一剎那。
異變,毫無徵兆地,發生了。
不是從玉心身上,也不是從洞府內部。
而是來自整個萬骸淵,來自這片被無儘骸骨與怨念充斥的獨立而穩固的陰煞絕域的外部空間。
轟!
一聲無法形容的彷彿整個天地根基被撼動的恐怖巨響,從萬骸淵極遙遠,卻又彷彿近在咫尺的邊界處傳來。
那巨響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空間結構,作用於所有生靈靈魂本源的劇烈震盪。
緊接著——
哢嚓...哢嚓嚓....
令人牙酸的彷彿琉璃破碎般的聲音,連綿不絕地從上方傳來。
那是萬骸淵與外層空間之間的堅固屏障,正在被某種難以想像的威力,強行撕裂破碎的聲音。
一股浩瀚、堂皇、神聖、彷彿蘊含著至高法則與秩序,與這片陰煞死地格格不入甚至截然相反的恐怖氣息,如同決堤的星河之水,順著那被撕裂的屏障缺口,轟然傾瀉而入,瞬間席捲了萬骸淵的每一個角落。
這氣息所過之處,濃鬱的陰煞死氣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發出「嗤嗤」的哀鳴,迅速消融退散。
無數遊蕩的低階怨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接化作青煙消散。
就連那些堆積如山的骸骨,表麵都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微光,其中蘊含的怨念與死氣被急劇淨化。
「什麼?!」
王座之上,萬骸尊主第一次發出了清晰可聞的混合了震驚,暴怒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意念咆哮。
那隻即將合攏捏碎玉心的暗金鬼爪,也在這突如其來的天地劇變與那浩瀚神聖氣息的衝擊下,猛地一滯。
四大鬼將更是駭然抬頭,望向洞府穹頂,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驚恐與茫然。
那氣息...那氣息它們太熟悉了。
正是之前在那人類女子眉心印記上感受到的讓它們靈魂戰慄的神聖氣息。
但這一次,這氣息不再是印記中殘留的一絲,而是如同汪洋大海,如同煌煌天威,真實不虛地降臨了。
而且,是以如此霸道,如此強勢的方式,直接撕開了萬骸淵的屏障,降臨了。
玉心在那隻停滯的鬼爪之下,原本已經閉目待死。
此刻感受到這熟悉而浩瀚的氣息,感受到周圍陰煞之氣的劇烈變化,她猛地睜大了眼睛,冰藍色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難以言喻的絕處逢生的璀璨光芒。
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滑落。
她賭對了。
他真的...來了。
來得還正是時候。
洞府之外。
萬骸淵那昏暗壓抑,亙古不變的天空,此刻已被一道縱橫千裡,散發著無儘威嚴與神聖金光的巨大空間裂隙徹底撕裂。
裂隙之中,隱隱可見旌旗招展,甲冑森然,無邊無際的陰兵陰將列陣而立,肅殺之氣沖霄而起。
而在那軍陣的最前方,一道身著玄色常服,負手而立的身影,正緩緩從裂隙中邁步而出。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無儘空間與阻隔,直接落在了下方那座猙獰的白骨洞府之上。
平靜,卻冰冷如萬古玄冰。
葉北,親臨。
......
黑省,鬆北市,老君洞前。
洞內,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每一個人。
孩子們被死死捂住嘴,連哭聲都發不出來,隻剩下一雙雙驚恐瞪大的眼睛。
大人們或抱在一起瑟瑟發抖,或癱軟在地麵如死灰,或死死抓著身邊任何能抓的東西,指節攥得發白。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味、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陰冷鬼氣。
洞口外,那三團模糊扭曲的黑影已經飄到了近前,猩紅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洞內密密麻麻的人群,貪婪而殘忍。
較為冷靜的那隻影探緩緩抬起手,指向縮在最前麵,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
「就從...她開始吧。」
它的魂念冰冷而平靜,彷彿在決定晚餐先吃哪道菜。
那年輕母親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下意識地將懷裡的嬰兒摟得更緊,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洞內響起一片壓抑到極致的抽泣和嗚咽。
趙鐵柱單膝跪在洞口內側,用斷刀死死撐著地麵,試圖再次站起來。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右拳血肉模糊,胸口還有一個貫穿性的傷口,正汩汩冒著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臟六腑生疼,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還是咬牙,一點一點,顫抖著,試圖挺直脊樑。
「畜生...有本事...衝老子來...」
他嘶啞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一隻影探猩紅的目光轉向他,發出嗤笑般的魂念:
「別急,等吃飽了,自然會輪到你們這些硬骨頭。」
說罷,它那模糊的手再次抬起,一道凝練的漆黑光束開始在指尖匯聚,對準了那對母子。
千鈞一髮!
就在那漆黑光束即將激射而出的剎那——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威嚴,彷彿承載著大地萬物意誌的浩瀚氣息,毫無徵兆地降臨在老君洞上空。
這股氣息並非狂暴霸道,而是如同甦醒的山嶽,沉穩,浩大,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神聖感與秩序感。
它一出現,就如同陽光碟機散陰霾,瞬間沖淡了瀰漫在空氣中的濃鬱鬼氣和絕望氛圍。
緊接著,三道身影,如同從虛空中走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洞口前方的空地上,正好擋在了那三隻影探與洞口人群之間。
左邊一位,身材高瘦,麵色慘白,頭戴「天下太平」高帽,口吐血紅長舌,手持哭喪棒與鎖鏈,眼神冰冷,周身散發著勾魂索命的陰森氣息。
右邊一位,身寬體胖,麵容黝黑,笑容可掬,戴的帽子上寫著「一見生財」,同樣手持鎖鏈,站在那裡,卻莫名給人一種心安之感。
而站在中間的,是一位身著威嚴黑色城隍官袍,頭戴冠冕的老者。
他麵容清臒,鬚髮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銳利如電,手中握著一枚散發著淡淡土黃色光暈的印璽。
正是剛剛在地府受封,前來黑省赴任的新任城隍——
彭文斌!
在他左右侍立的,自然是地府陰帥,黑白無常。
這形象太經典,太深入人心了。
洞內,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混雜著狂喜激動和難以置信的哭喊聲。
「是...是黑白無常大人!」
「還有...那是城隍爺?!城隍爺!」
「陰神!是地府的陰神來救我們了!」
「老天爺啊...您終於開眼了!」
「嗚嗚嗚...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城隍爺保佑!城隍爺保佑啊!」
人們互相攙扶著,掙紮著站起來,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那是絕處逢生的狂喜,是劫後餘生的激動,是看到希望後情感徹底宣泄。
不少人直接跪了下來,朝著洞口外的三道身影不斷磕頭。
禦鬼局還清醒著的隊員們,也愣住了,隨即爆發出同樣激動的聲音。
他們強撐著傷勢,開始互相攙扶,或者招呼還勉強能動的同伴,迅速將重傷昏迷的周海濤局長,幾乎脫力的趙鐵柱大隊長,以及其他倒地不起的傷員,小心翼翼地抬到洞內較為寬敞,遠離洞口的位置,進行簡單的止血和包紮。
每個人的臉上都重新煥發出了光彩,動作都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而與洞內人群的激動狂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洞口外那三隻影探。
在彭文斌與黑白無常現身的那一瞬間,三隻影探如遭雷擊,猩紅的眼睛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黑白無常!
地府勾魂陰帥!
它們或許冇見過本尊,但這形象和這氣息,與萬骸淵內某些古老記載和尊主大人偶爾提及的描述,何其相似。
那是一種讓它們本能感到畏懼和厭惡的正統陰司氣息。
而中間那位身穿城隍袍服的老者...
氣息雖然不如黑白無常那般專司勾魂帶來的陰森感,卻更加厚重威嚴,彷彿與腳下這片土地的氣運緊密相連,散發出一種「守護」與「鎮壓」的磅礴意誌。
這是一地城隍。
正兒八經的地府敕封正神。
麻煩!
天大的麻煩!
三隻影探的魂念在電光火石間瘋狂交流:
「地府的人?!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是城隍和黑白無常一起!」
「該死...這下棘手了!」
「怕什麼!不就一個城隍加兩個陰帥?我們三個也不弱!」
「你蠢嗎?能當上城隍,至少是法境!那兩個黑白無常更是老牌陰帥,實力深不可測!」
「那怎麼辦?跑?」
「跑?往哪跑?任務還冇完成,尊主那邊怎麼交代?」
「先看看情況...」
就在三隻影探驚疑不定,快速交流之時,彭文斌已然上前一步。
他目光如電,掃過洞口前染血的空地,倒伏的禦鬼局成員屍體,洞內那些驚魂未定,傷痕累累的市民,最後落在三隻影探那模糊扭曲的身形上。
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從他心頭騰起。
這怒火並非狂暴,而是如同地火奔湧,沉重而熾烈。
他生前便是禦鬼局局長,一生都在與鬼物廝殺,護衛百姓。
他最見不得的,就是無辜民眾慘遭鬼物屠戮。
眼前這慘狀,瞬間點燃了他骨子裡的血性與職責感。
「孽障!」
彭文斌的聲音如同悶雷炸響,帶著城隍神位的威嚴與生前積累的凜然正氣,在山洞前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