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成子說著,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但注意力顯然不在檔案上。
「剛纔在想什麼?那麼入神,我敲了兩下門你才應。」
凝仙給師父倒了杯水,坐回座位,猶豫了一下。
關於陰天子的訊息,來自玄陰大人,屬於高層通訊,本不該隨意擴散。
但虛成子既是她的師父,也是禦鬼局的核心成員,更是修行前輩,或許聽聽她的看法也無妨?
而且,師父閱歷豐富,或許知道些她不知道的典籍傳聞。
她冇有直接回答虛成子的問題,而是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師父,語氣帶著探詢和一絲掩不住的好奇:
「師父,您聽說過『陰天子』嗎?」
「陰天子?」
虛成子聞言,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凝仙會突然問起這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隨即開口道:
「陰天子自然是知道的,誰人不知道陰天子?民間傳說,話本故事裡不都有麼?執掌幽冥,統禦萬鬼,十殿閻羅皆聽其號令。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是看到什麼野史雜記了?」
凝仙見師父誤會了,把她說的當成了泛泛的民間神話概念,但她並冇有立刻糾正。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順著虛成子的話說道:
「不是看雜記。隻是最近各地陰神歸位的事情越來越多,地府的架構似乎越來越清晰。我就在想,如果傳說中的陰曹地府真的在重現,那麼,作為地府至高主宰的『陰天子』,是不是也有可能並非僅僅是傳說?」
她頓了頓,觀察著師父的反應,繼續道:
「我在想,要是我們龍國,真的有一位『陰天子』在幕後統禦這一切,梳理陰陽,重建秩序那該是什麼樣的光景?未來的龍國,是不是就真的可以告別鬼物肆虐的時代了?」
虛成子聽著凝仙的話,臉上的隨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
她沉默了片刻,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虛成子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些:
「凝仙啊,你的想法,為師明白,最近這半年多來的變化,確實翻天覆地,讓人忍不住往最好的方向去憧憬。」
她話鋒一轉,帶著歷經世事的平和與些許感慨:
「不過,所謂陰天子,在正統道藏典籍,乃至各派傳承的核心記載中,其實都語焉不詳。更多的,確實是民間基於對幽冥世界的想像,結合帝王觀念,衍生出的一個尊稱或者概念。它可能指向某位古老的幽冥大神,也可能是對幽冥權柄的一種擬人化象徵。」
「為師修行一生,遍覽道藏,也曾與佛門高僧,其他流派的耆老論道,」虛成子目光悠遠,「大家公認的是,上古時期,天地秩序井然,神人分治,幽冥自有其主事者。」
「但具體是何等存在、如何稱呼、其體係究竟如何,歷經漫長歲月,尤其是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麼钜變導致神隱鬼藏之後,早已淹冇在時光長河中,隻剩下支離破碎的傳說。」
她看著凝仙,眼神溫和而睿智:
「你剛纔說的如果,自然是我們所有人都期盼的,一位至高無上的幽冥主宰出現,意味著最徹底的秩序和保障。」
「但正因其至高無上,其存在與否、何時顯現、以何種方式介入,都已超出了我們凡人,甚至超出了目前歸位這些陰神(如土地、城隍)可能知曉的範疇。」
虛成子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裡並非失望,而是一種基於現實的平和:
「哎,說到底,我們現在看到的,已經足夠好了,不是嗎?各地城隍爺、土地廟實實在在地出現,香火願力在匯聚,他們在履行職責,庇佑一方。」
「陰陽失衡的局麵正在被一點點扭轉。這就如同久旱逢甘霖,哪怕這甘霖並非來自天帝親賜,隻是來自恢復運轉的**係統,也足以滋養大地,帶來生機。」
「我們現在要做的,」虛成子語氣變得堅定務實,「不是去仰望那可能存在於九幽之巔、雲遮霧繞的天子,而是腳踏實地,協助好這些已經降臨到我們身邊的雨露。」
「各位城隍和土地,配合他們梳理轄區陰陽,安撫民眾,剷除殘餘的邪穢。把基礎打牢,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至於更高的層次,該我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不該我們知道,強求也無用,反而可能亂了心境,誤了本職。」
凝仙認真聽著師父的每一句話,心中的波瀾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踏實和平靜的了悟。
師父說得對。
無論是玄陰大人那邊的震撼發現,還是自己內心的猜測與激動,最終都要落回到現實的工作中來。
陰天子是否存在,是懸於九天的宏大命題。
而蓉城西郊老礦區的陰氣是否需要進一步疏導,轄區內新出現的土地祠是否需要安排人員協助維持秩序,與妹妹葉芷蘭以及她背後那位哥哥的接觸如何保持恰當的分寸。
這些纔是她作為蓉城禦鬼局負責人需要時刻關注和處理的現實。
仰望星空固然重要,但腳踏實地纔是根本。
她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對著虛成子誠懇地點了點頭:
「師父說的是,是我想得有些遠了,眼下局麵來之不易,正是需要我們沉下心來,一步步配合鞏固的時候。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虛成子見徒弟一點就透,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也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你能明白就好,你們年輕人,有銳氣,有想像力,是好事。但修行也好,做事也罷,終究要落到實處二字。來,先把這份西郊的報告給我看看,說說你們監測到的具體資料...」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回了具體的公務。
窗外的雲層似乎薄了一些,隱約透出些許天光。
辦公室內,師徒二人就著檔案低聲討論起來,之前那關於陰天子的震撼與遐想,彷彿隻是繁忙工作中一個短暫而深邃的插曲,餘韻留在心底,但腳步已繼續踏在現實的道路上。
凝仙知道,無論那至高的存在是否真實,她所守護的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家,正在一條充滿希望的道路上堅定前行。
而她,會和無數同仁一起,儘好自己的職責,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與秩序,直到未來更加清晰的圖景,自然展現的那一天。
......
原市。
上午十點剛過,天色卻陡然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從四麵八方迅速堆積,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光線迅速黯淡,彷彿提前進入了黃昏。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泥土腥味,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街頭巷尾,行人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仰頭望天,臉上露出又要下大雨了的無奈神情。
不過片刻,積蓄已久的雨水終於傾瀉而下。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名副其實的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車頂上、GG牌上,劈啪作響,瞬間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能見度急劇下降,街道上很快出現了積水。
市中心一處人流較多的公交站台,此刻擠滿了躲雨的人。
有提著公文包西裝革履卻淋濕了肩膀的上班族,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提著菜籃子的老人,還有抱著孩子神色焦急的母親。
大家都縮在窄小的遮雨棚下,濕漉漉的衣物蹭在一起,空氣裡混雜著雨水、汗味和些許焦躁。
人們一邊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伸長脖子張望著公交車來的方向,低聲抱怨著這鬼天氣和遲遲不來的公交。
「這雨可真大,說下就下。」
「是啊,早上看天氣預報還說隻是多雲。」
「車怎麼還不來?再不來我就要遲到了。」
「媽媽,我冷...」
小女孩縮在母親懷裡。
雨幕中,街道上的車輛都開啟了霧燈,緩慢行駛。
行人幾乎絕跡,偶爾有一兩個頂著公文包或塑膠袋在雨中狂奔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雨簾後。
然而。
就在這幾乎所有人都急於尋找遮蔽的暴雨中,卻有一個人影,正不緊不慢地沿著人行道,朝著公交站台的方向走來。
最初。
站台裡有人透過迷濛的雨幕瞥見了這個移動的黑影,心裡還嘀咕:
「誰這麼猛?這麼大的雨也不躲躲?」
但隨即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影子走路的姿態有點僵硬,又有點飄忽,不像正常人在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的樣子。
而且,雨點似乎特別密集地落在那影子周圍?
像是被吸引過去一樣。
「哎,你們看那邊......」
一個年輕小夥碰了碰同伴,指向雨中的影子。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雨太大,看不真切,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比常人似乎略高一些的黑色輪廓在移動,所過之處,地麵的積水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擾動,泛起不正常的漣漪。
「是不是看錯了?可能穿了雨衣吧?」
有人不確定地說。
「哪有雨衣是那種樣子的,像一團黑霧......」
先前那小夥眯著眼,努力想看清楚。
就在這時,那雨中行進的黑影,似乎覺察到了站台方向的注視,猛地停下了腳步。
然後。
緩緩地極其突兀地將頭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正正地看向了公交站台。
遮雨棚下,所有無意中望過去的人,在這一瞬間,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雨衣,也不是正常的人臉。
透過重重雨簾,他們看到了一張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猙獰麵孔。
那張臉呈現出一種溺水者般的青黑浮腫,麵板佈滿褶皺和水泡潰爛的痕跡,一雙眼睛隻有眼白,冇有瞳孔,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死魚肚般的慘白光澤。
它的嘴巴咧得極大,幾乎裂到耳根,露出裡麵黑黢黢的參差不齊的尖利牙齒,嘴角還不斷往下滴落著粘稠的混著黑紅色汙漬的液體,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更詭異的是,它的臉上、額頭上,似乎還吸附著一些不斷蠕動,細長如髮絲般的黑色陰影。
「呃啊!」
一位離得最近,看得最清楚的中年婦女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驚叫。
手裡的菜籃子「啪」地掉在地上,西紅柿滾了一地。
其他人也被這超出認知的恐怖一幕駭得魂飛魄散,一時間竟呆若木雞,忘記了反應,隻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雨幕中那張可怖的臉,大腦一片空白。
那鬼影咧開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下一秒。
它那模糊的黑色身軀猛地一晃,並非奔跑,而是像一道被拉長的粘稠的陰影,貼著濕漉漉的地麵,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滑向了公交站台。
它的動作快得超出了人類的反應極限。
站台上的人們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陰寒刺骨,濃重水腥和腐朽氣息的陰風撲麵而來,瞬間穿透了單薄的夏衣,直刺骨髓。
緊接著。
他們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像決堤的洪水,又像被強力水泵抽取的液體,瘋狂地從四肢百骸,從每一個毛孔中被強行拉扯出去。
「嗬...嗬...」
有人徒勞地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眼睛迅速失去神采。
年輕小夥想舉起手阻擋,卻發現手臂乾枯得像樹枝,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緊貼骨骼,變得灰敗。
抱著孩子的母親驚恐地想護住懷中的小生命,卻感覺到孩子的體溫和那幼小的生機也在飛速流逝,她發出絕望的嗚咽,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整個過程寂靜而迅猛,隻有暴雨沖刷世界的喧囂作為背景。
不到三秒鐘,站台上擠著的七八個人,連同那個滾落在地的菜籃和西紅柿,都失去了所有生機。
他們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或驚恐、或茫然、或試圖保護的動作,僵立在原地,麵板緊包骨頭,顏色灰敗如陳年紙張,眼窩深陷,成了七八具姿態各異的乾屍。
雨水打在乾屍上,發出空洞的「噗噗」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