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無常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尋常亡魂初入地府,被這幽冥景象與陰司神威所懾,十有**都是這般模樣。
祂們麵無表情,目不斜視,隻是按部就班地引路,鎖鏈輕響,在寂靜的幽冥道路上迴蕩。
穿過巍峨的鬼門關,行過漫長的黃泉路,路過浩渺的忘川河與沉默的奈何橋...
地府那宏大、森嚴、秩序井然的景象,一步步衝擊著這些新魂的認知。
最終。
一行人來到了地府核心,閻羅殿所在的區域。
遠遠望見那座矗立在無儘幽暗之中,卻自有一股鎮壓諸天幽冥氣度的巍峨殿宇,所有魂魄,包括那幾名有功德的,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壓迫。
黑白無常在殿前廣場停下。
範無救與謝必安互相看了一眼,極有默契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袍服,正了正頭頂的高帽,收斂起一路行來的肅殺風塵之氣,連臉上那標誌性的冷硬與詭異笑容,都調整得更加符合覲見陛下的莊重姿態。
待儀容整理妥當,兩位陰帥這才上前幾步,於那高聳的殿階之下,對著緊閉的閻羅殿大門,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清晰:
「陛下,臣範無救/謝必安,奉命護送蘇市城隍周致遠上任,並處置相關亡魂,現已歸來復命。」
聲音在空曠的殿前廣場傳開,餘音裊裊。
稍頃。
那兩扇沉重的,刻畫著猙獰鬼首與玄奧符文的殿門,無聲無息地向內開啟一道縫隙,足夠數人並肩而入。
與此同時。
一個平靜溫和,卻蘊含著無上威嚴,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進來。」
這聲音並不宏大,卻讓殿外所有魂魄渾身一顫,本能地低下頭,不敢直視那殿門後的幽深。
就連黑白無常,姿態也愈發恭謹。
「是,陛下。」
黑白無常再次躬身,這才轉身,示意身後的魂魄跟上。
祂們率先邁步,踏入殿中,步履沉穩而恭敬。
身後的魂魄們戰戰兢兢,互相推搡著,最終還是在那無形的威壓和黑白無常的示意下,挪動著腳步,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薄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閻羅殿內,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廣闊幽深。
光線並不明亮,兩側有長明燈幽幽燃燒,映照出殿柱上盤繞的凶獸雕刻和牆壁上模糊的壁畫,內容多是地獄諸景與陰司法度,威嚴之中透著森然。
殿內氣息沉凝,彷彿連時間都流淌得緩慢了。
最深處,高高的公案之後,一道玄衣身影端坐於陰影之中,麵容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在幽暗中平靜望來,彷彿能映照出殿中每一個魂魄的前世今生,善惡功過。
那身影似乎有些虛幻,不如往日凝實,周身卻依舊縈繞著統禦生死,主宰輪迴的浩瀚神威,令人不敢有絲毫冒犯之念。
這正是葉北離去前留下坐鎮閻羅殿的那一縷神識所化。
黑白無常行至殿中適當距離,便停下腳步,再次對著公案後的身影,鄭重行禮:
「臣等,拜見陛下。」
祂們身後的魂魄們,早已被殿中氣氛和那至高的神威壓得喘不過氣,見黑白無常行禮,也忙不迭地跟著跪伏下去,頭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啟稟陛下,」白無常謝必安上前半步,聲音清越地匯報導:
「奉陛下之命,臣等已護送新任蘇市城隍周致遠抵達蘇市。周城隍甫一到任,便察覺邪祟『影蝕』為禍,當即出手,於眾目睽睽之下,施展神威,將已達法境初期的『影蝕』本體徹底誅滅,滌盪汙穢,安定一方民心。」
黑無常範無救介麵,聲音冷硬但清晰:
「其後,臣等協助周城隍,於蘇市東郊龍脊山麓,尋得一處地脈節點,助其順利開闢城隍神府。如今神府已成,周城隍已開始履行神職,調理蘇市陰陽。」
祂頓了頓,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跪伏的魂魄:
「此間亡魂,皆為蘇市影蝕事件中罹難或先前滯留之魂。其中數位...」
祂的目光精準地掃過跪伏魂魄中的幾個。
「生前頗有善行,身具功德,於此次災劫中,或為保護他人而遇害,或因長期行善而魂魄未受邪穢完全侵蝕,保有清明。特將其一併帶回,聽候陛下發落。」
公案之後,葉北的神識化身微微頷首,雖無表情,卻自然流露出讚許之意。
「你二人此事辦得妥當,周致遠初任城隍,便能果決除害,安定地方,不負所托。協助開闢神府,亦是有功。」
那平和而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且將這幾名有功德的魂魄留下,其餘亡魂,按律引入輪迴司,依其生前功過,覈定處置。」
「臣等遵旨!」
黑白無常齊聲應道。
隨即,白無常謝必安手中哭喪棒輕輕一晃,黑無常範無救手中鎖鏈虛影也是一抖。
除了那幾名身有功德微光的魂魄被一股柔和力量留在原地,其餘那些普通亡魂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站起身來,依舊低著頭,渾渾噩噩地跟著黑白無常向殿外退去。
他們將由黑白無常押送至輪迴司,走正常流程。
殿內一時隻剩下那幾名功德魂魄,以及公案後葉北的神識化身。
這幾名魂魄,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留下我們,是要做什麼?
其中一道魂魄,氣息較為凝實,麵容依稀可見堅毅之色,此刻卻帶著明顯的茫然與一絲未散的悲愴。
正是蘇市禦鬼局大隊長,呂雲陽。
他雖保有神智,但死於影噬那種詭異存在之手,魂魄亦受衝擊,記憶情感都有些混亂,隻記得自己好像在調查什麼,然後...
就陷入了無儘的冰冷與虛無,再醒來,已被黑白無常鎖拿。
此刻身處這傳說中的閻羅殿,直麵陰司主宰,心中更是紛亂如麻。
葉北的目光,似乎在那幾名功德魂魄身上掃過,最終,在呂雲陽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等生前為善,或持正守心,或捨己為人,功德加身,天地有感。」
葉北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地府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暫且於此等候片刻。」
話音剛落,葉北的神識化身對著殿中某處虛空,意念微動。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兩名身材高大,形象威猛的神將步入殿中。
一位牛首人身,手持鋼叉,目如銅鈴。
一位馬麪人身,手持長矛,氣息彪悍。
正是地府另一位著名的勾魂陰帥牛頭馬麵。
「臣等,拜見陛下!」
牛頭馬麵來到殿中,對著公案恭敬行禮,聲若洪鐘。
祂們眼角餘光掃過殿中那幾名留下的功德魂魄,尤其是目光落在呂雲陽身上時,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斂,保持恭敬姿態。
黑白無常熱衷於引渡,發現身具功德的亡魂,並將其引薦至陛下麵前,以期能被敕封為新的地方陰神,這在地府高層並非秘密。
牛頭馬麵自然也存著類似的心思,這算是陰神之間一種良性的,心照不宣的競爭,皆是為了給地府選拔人才,補充神職空缺。
葉北對此瞭然於心,隻要不逾矩,便由得他們。
「平身。」葉北道,「今日召你二人前來,是有一事需你等去辦。」
「請陛下吩咐!」牛頭馬麵精神一振。
葉北不再多言,隻是抬手,對著麵前虛空輕輕一招。
嗡!
一股玄奧莫測的法則波動盪漾開來。
一本古樸厚重,非金非玉,封麵流轉著混沌氣息的巨大書冊,憑空浮現,穩穩落在寬大的公案之上。
正是地府至寶,執掌眾生壽夭禍福,記載無量生靈資訊的生死簿。
生死簿出現時並無光華,卻自然散發出一種涵蓋萬靈,定奪命數的沉重威嚴。
殿中那幾名功德魂魄,包括呂雲陽在內,皆感到魂魄一陣悸動,彷彿自己的所有秘密,一切過往,都被那本書冊無聲地映照翻閱。
生死簿無需人動手,便自行緩緩開啟。
厚重的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快速翻動起來。
紙頁翻飛間,彷彿有無數光影、姓名、景象一閃而過,承載著億萬生靈的命運片段。
最終,書頁的翻動速度減緩,精準地定格在了某一頁。
葉北的目光落下,看向那泛著淡淡黃暈,寫滿玄奧文字的書頁。
他的神識化身雖在此,但與本尊意識相連,查閱生死簿自然無礙。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書頁上的記載,關於呂雲陽的生平點滴,以某種超越文字的形式,清晰呈現在他的眼前。
葉北的目光緩緩掃過生死簿上那泛著淡淡黃暈的字跡,聲音平穩而清晰地在大殿中迴蕩:
「呂雲陽,男,原籍青海,後遷居蘇市。庚子年九月十六,酉時生人,陽壽四十有三。」
跪在殿下的呂雲陽魂體微微一震,原本有些混沌茫然的意識,隨著這熟悉的生平資訊被念出,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泛起了陣陣漣漪。
「此子自幼慕道,心向光明,成年後即投身當地禦鬼局。」
葉北的聲音繼續響起,如同一位公正的史官,陳述著事實。
「在職凡二十五年,親臨險境,參與救援,清剿行動約四百次。」
每一次行動的數字被平靜念出,呂雲陽的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幅幅畫麵。
深夜緊急集合的警鈴,隊友們緊張而堅毅的麵孔,邪祟肆虐的現場,普通民眾驚恐的眼神,還有那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瞬間。
汗水、鮮血、符籙燃燒的氣味、鬼物尖嘯的聲音...
那些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記憶,此刻洶湧而至。
「累計於邪祟鬼物之手,救回無辜平民百姓,四百一十九人。」
葉北念出這個數字時,語氣並無波瀾,但聽在呂雲陽耳中,卻讓他魂魄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從坍塌鬼域中背出來的小女孩,想起了那個在厲鬼索命時被他用身體擋在前麵的老人,想起了每一次成功救援後,隊友們疲憊卻欣慰的笑容,以及受害者家屬那感激涕零的眼神...
那些他從未刻意記下的麵孔和細節,此刻卻無比清晰。
「其間,自身負重傷七次,輕傷不計其數,然從未退縮。」
葉北頓了頓,似乎看了一眼生死簿上更詳細的記錄.
「最終,於蘇市『影蝕』詭異事件調查中,為獲取關鍵線索,保護更多市民免遭毒手,不幸罹難,以身殉職。」
「經地府覆核覈定,其一生心念純正,捨己為公,守護信念貫徹始終,累積功德深厚。評定為乙等中級善功!」
「乙等...中級善功。」
呂雲陽喃喃重複著最後這幾個字,原本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眼中已蓄滿了並非實質,卻代表魂魄強烈情緒的淚水。
他做這一切,從未想過要什麼回報。
加入禦鬼局,是覺得這身本事該用在正道上。
救人除鬼,是覺得那些無辜者不該遭此劫難。
冒險探查,是職責所在,也是不忍見更多悲劇發生。
他隻是一直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僅此而已。
可原來....原來這一切,都被這至高無上的存在看在眼裡,記得如此清楚。
每一個數字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艱辛、恐懼、傷痛與堅持,都未被埋冇。
這種被看見、被承認、被鄭重記錄下來的感覺,像一股暖流,衝散了他魂魄中殘留的冰冷與迷茫,也撫平了犧牲時的那一絲不甘與遺憾。
巨大的感動充斥著他的魂體,讓他哽咽難言。
葉北合上了生死簿,那古樸的書冊悄無聲息地隱去。
他看著下方情緒激盪的呂雲陽,聲音比之前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呂雲陽,你一生行善,積累功德甚厚,按我地府律例,有功者賞,有過者罰,你之善功,已夠資格享有一番殊遇。」
呂雲陽連忙收斂心神,用力眨了眨眼,拭去那虛幻的淚光,恭敬聆聽。
「我且問你,」葉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可願捨棄尋常輪迴轉世之機,入我地府神籍,成為你家鄉蘇市之福德正神,享一方百姓香火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