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致遠聞聲,猛地抬起頭。
眼中已冇了之前的惶恐與激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澄澈下定決心的光芒。
他向前一步,不再佝僂著背,而是儘力挺直了那副蒼老的魂軀,對著殿上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卻異常清晰堅定:
「回稟...回稟陛下!小老兒周致遠,願選第一條,願受封為城隍,護佑我蘇市大倉一方水土百姓!」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道,語氣越發懇切:
「小老兒一生行醫,深感個人之力微薄,常有憾事。若能得神職,繼續為家鄉父老儘綿薄之力,守護他們免受邪祟災病之苦,實乃小老兒心中所願!至於富貴安康...小老兒生前清貧慣了,覺得那般日子,反不如為鄉親們做點實事來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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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北看著他,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讚許。
他緩緩點頭:
「望你牢記此刻初心。城隍之位,非享福之職,乃擔責之任。需公正無私,勤勉儘責,心繫百姓。」
「小老兒明白!定當時刻謹記!」
周致遠連忙應道。
葉北話鋒一轉,語氣微沉,帶著一絲告誡:
「此外,你需知曉,陰陽平衡,並非永固。地府將來,或許會麵對難以想像的強敵,其勢滔天,遠超尋常鬼物妖魔。彼時,陰司諸神,包括各地城隍,皆需嚴守崗位,抵禦邪祟入侵陽間。其間凶險萬分,魂飛魄散亦非不可能。」
他目光灼灼,看向周致遠:
「此事,你可明白?仍願受封否?」
周致遠聞言,神色也嚴肅起來。
他並未露出畏懼,反而深吸一口氣,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豁達與堅定。
他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小老兒本是已死之人,能得陛下賞識,予此重任,已是天大的恩典與造化!」
「至於強敵...」他抬起頭,眼神坦蕩.
「小老兒生前行醫,瘟疫當前亦不曾退縮半步。若他日真有邪魔外道欲害我鄉民,侵擾陰陽秩序,小老兒既受城隍之位,享一方香火,自當儘職儘責,守土抗敵!縱使魂飛魄散,亦是職責所在,死得其所!絕無怨言!」
話語鏗鏘,擲地有聲。
一個老郎中,此刻卻顯露出了不遜於任何沙場老將的決絕與擔當。
葉北眼中讚許之色稍濃。
「好。」他不再多言,抬手輕輕一揮。
剎那間,幽暗的殿中光芒微漾。
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通體黝黑卻流轉著淡淡神光的令牌憑空凝聚,出現在周致遠麵前。
令牌造型古樸,正麵以陰文刻著「城隍」二字,背麵則是「蘇市大倉」的地域銘文,周邊有雲紋與鬼卒浮雕環繞,威嚴內斂。
「接印。」
周致遠連忙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捧住那枚懸浮的城隍令。
就在他雙手接觸令牌的瞬間。
嗡!
令牌之上神光大盛,瞬間將周致遠的魂體籠罩。
無數關於城隍職責、權能、轄區陰陽律令、基礎神通法門的資訊,如同涓涓細流,又似洪流奔湧,直接烙印進他的神魂深處。
與此同時。
他那原本樸素甚至有些虛幻的魂體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佝僂的身形漸漸挺直,顯得高大穩健了幾分。
樸素的壽衣在神光中化作一身暗紅色繡有祥雲仙鶴紋飾的官袍,頭戴烏紗。
蒼白老邁的麵容雖仍是那副慈祥模樣,卻多了幾分不怒自威的神采,雙眸開合間,隱有神光流轉。
屬於城隍的神職威儀,緩緩散發開來。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與腳下這片土地,也就是蘇市大倉產生了某種玄妙的聯絡,能隱約感知到那片區域的氣運流動與生靈氣息。
而殿上端坐的葉北,在他的感知中也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崇高。
那不再是模糊的威嚴,而是確切統禦整個陰司的無上主宰,陰天子陛下!
資訊灌注完成,神光收斂。
周致遠感受著體內流轉遠比生前強盛無數倍的神力,以及腦海中清晰的職責與忠誠,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他整理了一下嶄新的袍服,後退一步,而後毫不猶豫地推金山倒玉柱,以最莊重的姿態,向著殿上的葉北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臣,蘇市大倉縣城隍周致遠,叩謝陰天子陛下隆恩!臣必恪儘職守,護佑一方,不負陛下重託,不負百姓香火!」
聲音洪亮,迴蕩殿中,再無半分老郎中的怯懦,隻有一方守護神的沉穩與決意。
葉北受了他的大禮,這才微微抬手虛扶:
「平身吧!牢記職責,勤勉任事即可。」
「臣,謹記陛下教誨!」
周致遠起身,恭立一旁。
葉北目光轉向殿下始終靜立的黑白無常:
「範無救,謝必安。」
「臣在!」黑白無常齊齊躬身。
「由你二人,護送新任周城隍前往蘇市大倉縣,交接神位,熟悉轄地,即刻走馬上任。」
「謹遵陛下法旨!」
黑白無常領命,轉身麵向周致遠,雖然依舊麵色冷峻,但態度明顯帶上了對同級正神的禮節性客氣:
「周城隍,請隨我等來。」
周致遠最後向殿上深深一揖:
「陛下,臣告退。」
葉北微微頷首。
於是。
新任城隍周致遠,跟隨在一黑一白兩位勾魂使者身後,一步步走出森嚴肅穆的閻羅殿。
殿外,迷濛的陰司霧氣中,隱約可見鬼差往來,亡魂井然。
周致遠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與力量感。
他握緊了手中的城隍令,感受著其中流淌與家鄉土地相連的神力,默默起誓:
「蘇市的鄉親們,老周頭,又以另一種方式回來了。這次,定要護得你們周全!」
身影漸行漸遠,冇入霧靄之中,奔赴其新的使命之地。
殿內,葉北目光收回,生死簿悄然隱去。
他看向殿外無垠的陰司天地,深邃的眼中,映照著長明燈不滅的光焰。
善者得報,神位得人。
這隻是重建秩序的一小步。
而那關於「歸墟」的陰霾,以及可能到來的強大敵人,或許纔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他需要更多像周致遠這樣,無論力量強弱,至少初心堅定,勇於擔責的屬下。
陰陽之路,漫漫其修遠兮。
......
蘇市。
這座以園林精巧,經濟活躍聞名的江南城市,近來卻被一層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所籠罩。
表麵上看,車水馬龍,霓虹閃爍,與往日並無不同。
但若細心留意,便會發現一些細微而令人不安的變化: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閃,儘量避免與建築物的陰影,他人的影子有過多的交集。
許多住戶的窗戶,無論白天黑夜,都緊緊拉上了厚重的窗簾,彷彿要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
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恐懼,正如同陰濕的苔蘚,悄然蔓延在城市的角落與人心深處。
事情的源頭,大約要追溯到一個多月前。
起初。
隻是零星幾起「精神失常」的報案。
報案人稱,其家人或朋友突然變得行為怪異,時常眼神空洞地對著窗戶、牆壁、甚至自己的影子發呆,口中反覆喃喃自語一些令人費解的話。
最常聽到的一句便是:
「你確定這裡真的是真實的世界嗎?」
語氣裡充滿了深刻的懷疑和迷茫,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當時的警方和普通醫院,大多將其歸因為工作壓力過大,城市孤獨症或突發性心理疾病。
開了些鎮靜藥物,建議休息觀察。
然而。
情況並未好轉。
那些患病的人,症狀日益加重。
他們與外界的交流越來越少,更加長久地停留在能看見影子的地方,身體竟開始出現不可思議的變化。
逐漸變得透明虛淡。
起初像是營養不良的蒼白,後來彷彿蒙上了一層磨砂玻璃,最後,竟能依稀透過他們的身體,看到其身後的景物輪廓。
再後來,這些人便在一個不為人知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冇有離開的記錄,冇有掙紮的痕跡,就像水滴蒸發在空氣中。
唯一留下的怪異線索是:
在他們最後常待的房間牆壁上,或是窗外對麵的建築牆麵上,有時會留下一道顏色略深,輪廓模糊的人形陰影,如同一個拙劣的拓印,擦拭不去,久久不散。
漸漸地,這類事件越來越多,範圍越來越廣。
「影子」這個詞,開始與「失蹤」、「瘋狂」、「透明」聯絡在一起,成為蘇市居民私下交談時壓低聲音,帶著恐懼的詞彙。
城市裡的「影子」,似乎也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或者說,是人們對影子的關注和恐懼,讓那些原本尋常的光影交錯,都顯得猙獰可疑。
事件的早期受害者之一,是一位筆名叫小王的獨立撰稿人。
她是個情感細膩,甚至有些多愁善感的姑娘,獨自租住在老城區一棟公寓的七樓。
靠寫一些散文,書評和公眾號文章為生,生活規律而略帶封閉。
大約一個月前,一個沉悶的下午。
小王剛剛寫完一篇關於都市人孤獨感的稿件,身心俱疲。
她端著半涼的速溶咖啡,習慣性地走到窗邊,想要看看樓下的街景,換換腦子。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對麵那棟年代久遠的磚紅色居民樓。
夕陽被雲層遮擋,隻在邊緣透出些許昏黃的光,將對麵樓的窗戶和陽台欄杆拉出長長的,歪斜的陰影。
小王的視線冇有焦點地遊移著。
最終。
無意識地落在了對麵三樓一扇窗戶投射在牆壁上的那片模糊陰影上。
那影子因為光線角度,顯得有些扭曲變形,像是一團冇有固定形狀的墨漬。
不知道為什麼,小王覺得那片影子似乎在動?
又或者,是自己眼花了?
她眨了眨眼,凝神看去。
影子依舊是影子,靜靜地趴在斑駁的牆皮上。
但一種古怪的吸引力讓她冇有移開目光。
一秒,兩秒,三秒...五秒。
就在她凝視超過五秒的剎那,一種微妙到難以形容的感覺掠過心頭。
彷彿有什麼冰冷的東西,順著她的視線,悄無聲息地爬了過來,輕輕碰了她一下。
小王猛地回神,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搖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寫稿太累,出現了幻覺。
她拉上窗簾,轉身回到電腦前,試圖繼續工作。
然而。
從那天起,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走到窗邊,不由自主地拉開窗簾,望向對麵那棟樓,尋找那片或類似形狀的影子。
內心常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空洞感和疏離感淹冇,彷彿自己與這個喧鬨的世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一切聲響和色彩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大約一週後,有一次她在自家玻璃窗的反光中,驚愕地看到了一幅重疊的景象:
她熟悉的堆滿書籍和雜物的房間,竟然與對麵那扇映著扭曲影子的窗戶景象,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書架穿插著別人的窗框,她的檯燈彷彿懸在別人家的外牆,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在窗玻璃這麵脆弱的鏡子裡,毫無邏輯地拚接成了一體。
「啊!」
小王低呼一聲,觸電般猛地拉上窗簾,背靠牆壁,心臟狂跳。
是眼花了?還是精神太緊張?
可那景象太過清晰,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到底...哪邊纔是真的?」
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
這個問題一旦產生,便如同魔咒般縈繞不去。
她開始頻繁地,神經質地檢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觸控每一件物品,試圖確認它們的真實性。
同時。
又無法控製地被窗戶吸引,在拉開與拉上窗簾之間反覆掙紮。
她向僅有的幾位朋友提及自己的困惑和恐懼,朋友安慰她隻是太累了,建議她去看心理醫生。
但小王內心深處,有一種隱隱的直覺:
這不是簡單的心理問題。
窗外的那個東西,似乎能感受到她內心積壓的孤獨,對自我價值的懷疑,以及潛藏的被窺視欲與渴望被關注的複雜情緒,並將這些情緒無限放大,反射回給她。
它最初或許並無惡意,更像是一麵扭曲的,專照人心負麵情緒的鏡子。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