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北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去吧。」
「臣等告退!」
黑白無常與周泰清一同行禮,而後退出森嚴的閻羅殿。
殿外,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笑意。
這趟差事,看來又是穩了。
兩人不再耽擱,與周土地略一交流,便化作一黑一白兩道陰風,裹挾著新任的福德正神,穿過重重幽冥,徑直朝著陽世貴市的方向而去,履行他們引路護持的職責,也為地府的秩序網路,再添一員守護生靈的正神。
......
雅市邊境,幽暗的深山老林之中,一股毀滅性的氣息如同火山噴發,伴隨著那震耳欲聾的咆哮,席捲了整個林間空地。
「想走?!毀了本尊的百年根基,傷我魂核,你們這群不知死活的螻蟻,今日,全都得留下性命,化作本尊修復傷勢的資糧!」
聲音如同萬千巨石在耳邊崩裂,帶著滔天的怨毒與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震得虛成子與一眾青羊宮弟子魂飛魄散,雙腿發軟,險些直接癱倒在地。
那是源自生命層次差距的巨大恐懼,是弱小生靈麵對天敵時的本能戰慄。
「跑!快跑!」
虛成子臉色煞白,幾乎是憑藉著數十年修煉磨練出的意誌力,才強壓下扭頭就跑的衝動,聲音嘶啞地對著弟子們吼道,自己則一把拉起離她最近,尚且有些發懵的葉芷蘭,轉身就朝著來時的方向亡命奔逃。
其餘弟子也如夢初醒,求生本能壓倒了恐懼帶來的僵硬,紛紛踉蹌著跟上,也顧不得地上是否還有昏迷的同門需要攙扶,此刻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遠離那個聲音的源頭。
那得是何等恐怖的厲鬼,才能僅憑一聲咆哮,就帶來如此天崩地裂般的威勢?
光是這聲音中蘊含的力量,就遠超她們之前遇到的任何鬼物,甚至比那隻被葉芷蘭秒殺的法境初期鬼物強了何止十倍百倍。
在最初的肝膽俱裂之後,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在眾人心中燃起的是葉芷蘭。
葉芷蘭有那神秘強大的手鐲。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正在拚命逃跑的眾人,目光都下意識地瞥向了被虛成子拉著,騎在冰蠶背上的葉芷蘭。
冰蠶似乎也感知到極大的危險,速度催發到極致,化作一道白影在林中穿梭。
然而。
葉芷蘭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嚇得麵無血色,反而在聽到那厲鬼充滿威脅的咆哮後,小臉一繃,竟然扭過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用儘力氣大聲回懟道:
「哼!你這害人的壞東西,你用那些破石頭害人,奪人性命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會有今天?活該!」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稚嫩,卻異常清晰地迴蕩在風聲鶴唳的林間。
這話一出,正在拚命逃跑的虛成子等人腳下一個趔趄,差點集體栽倒。
「芷蘭...」
虛成子嚇得魂都快飛了,連忙出聲製止。
這丫頭,是真不知道怕嗎?
這時候激怒那等存在,不是加速大家的死亡嗎?
果然。
葉芷蘭的話如同往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瞬間將暗處的存在徹底引爆。
「伶牙俐齒的小賤人!本尊定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咆哮聲中的怒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
與此同時。
眾人身後傳來地動山搖般的巨響,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摧枯拉朽地撞開林木,急速追來。
所有人都感覺後背發涼,亡魂皆冒,為自己,也為葉芷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頂撞捏了一把冷汗。
這簡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實力的差距太過懸殊。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之間,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冷腥風已然從身後撲至。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古木被攔腰撞斷,木屑紛飛中,一個龐大而猙獰的身影,如同山嶽般擋住了眾人的去路,徹底斷絕了她們的逃生之路。
眾人被迫停下腳步,絕望地抬頭,終於看清了這尊恐怖厲鬼的全貌。
它身高近乎五米,軀體並非血肉,而是由無數嶙峋,扭曲,彷彿飽經風霜的暗褐色怪石拚接而成,石縫間流淌著粘稠的黑色邪氣。
它的頭顱更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碩大頑石,上麵勉強能分辨出五官的輪廓:
一雙凹陷的眼窩中跳動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一張裂開的大嘴裡是參差不齊的尖銳石牙,不斷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這便是自號「石魑」的厲鬼。
同時。
那毫不掩飾,如同沉重山嶽般壓在每個人心頭的恐怖威壓,也明確無誤地宣告了它的等級滅境初期。
「滅...滅境...」
虛成子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終於明白了為何從一開始,她就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恐懼。
這竟是遠超她認知範圍的恐怖存在.
a級的她,在滅境鬼物麵前,與螻蟻何異?
「天啊!是滅境期的厲鬼!」
「我們死定了...這次真的死定了!」
「我居然親眼看到了滅境鬼物...」
「師父...師父我們怎麼辦啊?」
弟子們更是嚇得魂不附體,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有的甚至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連逃跑的力氣都冇有了。
絕望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所有人淹冇。
虛成子聽著弟子們帶著哭腔的詢問,心中一片苦澀和無力。
怎麼辦?她也想知道怎麼辦!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計謀和掙紮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就在這時。
葉芷蘭看著麵無人色的師父和嚇得幾乎崩潰的師姐們,小臉上雖然也有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
她輕輕拍了拍身下同樣有些焦躁的冰蠶,深吸一口氣,開口安慰道,聲音試圖顯得鎮定:
「師父,師姐,你們別怕!躲到我身後來,我來對付它!」
這話如同石破天驚,讓陷入絕望的眾人都是一愣。
虛成子猛地看向葉芷蘭,又急又氣:
「芷蘭,休得胡言!這可是滅境鬼王!豈是你能對付的?快想辦法...」
她想說「快想辦法催動你的手鐲」,但又怕直接點破,反而讓那鬼物有了防備。
不等虛成子說完,那石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轟隆隆充滿了譏諷與殘忍的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一個小小螻蟻,也敢妄言對付本尊?不錯,你們之中,倒是還有個明白形勢的,它以為虛成子的恐懼是明白形勢。
可惜啊可惜,既然毀了本尊的法身媒介,傷了本尊魂核,今日,你們一個也別想活,正好用你們的魂魄,來彌補本尊的損失!」
葉芷蘭聽著石魑那囂張的話語,忍不住再次反唇相譏,她實在是看不慣這鬼物一副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嘴臉:
「哼!說得好聽,就算我們不毀掉那些爛石頭,難道你就會放過我們嗎?恐怕我們早就和之前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一樣,成了你的腹中餐了吧,裝什麼小白兔!」
這話可謂一針見血,戳破了石魑虛偽的場麵話。
虛成子等人心中自然明白葉芷蘭說的是事實,但此刻被當麪點破,更是讓她們心如死灰,同時也對葉芷蘭的大膽感到心驚肉跳。
石魑被葉芷蘭接連頂撞,尤其是被說中心思,頓時惱羞成怒,那幽綠的鬼火雙眸猛地暴漲,死死鎖定葉芷蘭:
「好個牙尖嘴利的臭丫頭,本尊改變主意了,不急著殺你,就先拔了你的舌頭,看你還如何巧言令色!」
葉芷蘭感受到那如同實質的惡意,卻絲毫不懼,反而挺了挺小胸脯,毫不退縮地瞪著石魑:
「誰怕誰?有本事你就來試試!」
石魑心中雖然閃過一絲詫異,覺得這人類少女的鎮定有些反常,但滅境鬼王的驕傲和對自身實力的絕對自信,讓它根本不屑於去深思。
在它看來,這不過是無知者無畏的可笑表現罷了。
一個靈力低微至此的人類,就算有什麼古怪,又能翻起什麼浪花?
它不想再拖延下去。
地府的陰差和巡邏陰兵它也有所耳聞,雖然它自恃實力不懼普通陰差,但也不想節外生枝,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必須速戰速決。
念及此處。
石魑不再廢話,那龐大的石頭身軀猛地一震。
「轟!」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實的滅境威壓,如同無形的巨大磨盤,轟然降臨。
剎那間,整片山林彷彿都凝固了。
狂風戛然而止,飛鳥蟲鳴瞬間消失,空氣變得粘稠如同水銀,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感覺像是被無數無形的手臂死死按住,行動變得極其困難,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胸口憋悶欲裂,靈魂都在顫抖。
虛成子和弟子們拚命運轉體內微薄的靈力抵抗,卻如同螳臂當車,一個個臉色漲紅,青筋暴露,幾乎要窒息昏厥過去。
而石魑的目標明確無比,便是葉芷蘭。
它那由巨石組成的巨大鬼爪,帶著撕裂空間的厲嘯和濃鬱的死寂之氣,如同閃電般探出,直取葉芷蘭的麵門,目標正是她那伶牙俐齒的小嘴。
它要兌現諾言,先拔其舌。
「芷蘭小心!」
虛成子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前去,卻被那強大的威壓死死釘在原地,隻能發出絕望的呼喊。
然而。
麵對這足以讓尋常元境修士瞬間崩潰的恐怖一擊,葉芷蘭雖然小臉緊繃,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躍躍欲試。
就在那巨大石爪即將觸碰到她鼻尖的剎那。
她冇有後退,冇有閃避,隻是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隻看似樸素無華的玉鐲,在這一刻,彷彿從沉睡中甦醒。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璀璨奪目的光華爆發。
它隻是微微一亮,一層柔和溫潤,卻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宇宙本源般深邃的金色光暈,自然而然地浮現,將葉芷蘭和她身下的冰蠶輕輕籠罩。
那石魑誌在必得,快如閃電的一爪,在觸碰到這層薄薄的金色光暈時,就如同燒紅的烙鐵遇到了萬年玄冰,又如同洶湧的洪水撞上了亙古堤壩。
「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彷彿冰雪消融般的聲音響起。
石魑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大石爪,從指尖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無聲無息地瓦解消散。
不是碎裂,不是崩飛,而是最本源的湮滅。
彷彿構成它爪子的石頭和鬼氣還有怨念,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觸到金光的瞬間,被從存在層麵上直接抹去。
而且。
這種湮滅的趨勢並未停止,反而順著它的手臂,以一種遠超它反應的速度,向著它的軀乾,頭顱,乃至整個魂體瘋狂蔓延。
石魑那由頑石構成的臉上,原本的殘忍,戲謔,暴怒,在千分之一秒內,儘數轉化為了極致的茫然,隨即是滔天的駭然與無法理解的驚恐。
「不...不可能!這是什麼力量?」
它發出了靈魂層麵的尖嘯,試圖掙紮,試圖切斷與手臂的聯絡,但那金色的光芒彷彿蘊含著至高無上的法則,它的任何抵抗都如同蚍蜉撼樹,毫無作用。
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臂,半邊身軀,然後是頭顱...
在那柔和卻無可抗拒的金光中,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歸於虛無。
它那滅境初期的磅礴鬼氣,它那悠長歲月積累的怨念,它那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石頭身軀,在這股力量麵前,都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它預想到了戰鬥會很快結束,但它做夢也想不到,結束的會是自己。
而且是以這種毫無反抗之力,近乎被淨化的方式。
在意識徹底陷入永恆黑暗的前一瞬,石魑那兩團幽綠的鬼火中,充滿了荒謬,不甘,以及最深沉的,對那未知力量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它至死都不明白,為何一個人類少女身上,會隱藏著如此超越理解的神威。
前後不過一息之間。
那龐大如山,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滅境鬼王石魑,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灰燼,一縷殘魂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