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在銅城地底深處。
崔鈺的神軀散發出淡淡的幽光,變得虛幻而不可捉摸,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輕易地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泥土與堅硬的岩層。
他循著那一眼不斷滲出汙血的泉眼通道,朝著大地更深處疾速下行。
周遭是永恆的黑暗與沉重的壓力,但對於身為地府判官的他而言,這些皆如無物。
神念如網般散開,警惕地探查著四周,同時速度絲毫不減。
(
下行約百裡之後。
周圍依舊是無儘的岩層,那血色泉眼通道彷彿冇有儘頭。
崔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欲。
「已下行百裡,竟還未見源頭?這汙血之源,藏得倒是極深。」
他自語一句,袖袍輕輕一揮,前方緻密無比的岩土彷彿化作了無形的流水,自動向兩側分開,盪開圈圈漣漪,為他讓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
他的速度再次飆升。
兩百裡...
五百裡...
一千裡...
當崔鈺穿透最後一道厚重的岩層,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他已然置身於一個難以想像的、巨大無比的地下空腔之中。
這空腔廣闊得彷彿另一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老死寂卻又詭異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氣息。
而他的目光,在第一瞬間,就被空腔中央那具巨大無比的殘缺屍體牢牢吸引!
那僅剩下半截的神屍,自肚臍處斷裂,傷口參差不齊,彷彿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力量強行撕扯開。
儘管隻剩下下半身,其規模依舊龐大得令人窒息,橫亙在那裡,猶如一座暗紅色的血肉山巒,高度足有數百丈!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具明明早已失去所有生命氣息的神屍,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活力感。
虯結的肌肉紋理隱約可見細微的、緩慢的搏動,粗大的血管脈絡在皮下若隱若現,其中彷彿仍有冰冷的神血在緩慢流淌。
斷裂的腰部創口處,依舊在汩汩地湧出暗紅色的血液,匯聚成溪流,滲入下方的岩石縫隙,那眼泉眼的源頭正是此處!
整具神屍不見絲毫腐爛,甚至散發出一種蠻荒,強橫的威壓,彷彿隻是在沉睡。
崔鈺懸浮在空腔頂端,麵色微微動容。
他從這具殘破的神屍之上,感受到了一絲雖然微弱卻本質極高的威壓。
「此神生前...其實力恐怕已達龍境後期,甚至更高,比吾如今的實力還要強上一線。」
他暗自評估道。
他降臨此界後,實力被天地規則大幅壓製,遠未恢復至巔峰。
若依他全盛時期,這等神屍生前的實力,他翻手便可鎮壓。
至少比這神屍生前強百十倍。
「此界神靈,竟落得如此悽慘下場...上半身不知所蹤,僅存下半身仍在此流血不止。
「祂當年究竟遭遇了何等恐怖的大敵?」
崔鈺心中疑竇叢生,對這方世界神靈消失的真相愈發好奇。
就在崔鈺仔細端詳神屍,試圖找出更多線索時。
他那敏銳無比的神識,猛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試圖完美隱藏卻終究未能徹底瞞過他的意識波動!
這波動並非來自神屍本身,而是潛藏其間,帶著明顯的恐懼。
「嗯?這神屍之內,竟還有意識?」
崔鈺眼神驟然一凝,變得銳利如刀。
冇有絲毫猶豫,龐大無比的神念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洶湧而出。
瞬間便將整具巨大的神屍徹底籠罩,開始進行無比細緻的掃描探查。
那潛藏在神屍主要血管深處,化為一縷黑紅色血影的意識體,此刻正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收斂所有氣息,心中瘋狂祈禱: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主人保佑!」
「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復活您啊!求您神威庇佑,千萬別讓這地府判官發現...」
然而,在崔鈺那細緻入微的神念掃描下,它的隱藏如同兒戲。
很快,崔鈺便鎖定了它的確切位置。
就在那汩汩流淌的神血之中。
「找到你了。」
崔鈺冷聲道,隔空伸手虛虛一抓。
那血影意識體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瞬間扼住了它。
「啊...」
它驚呼一聲。
便被硬生生從藏身的血管中扯了出來,拖拽到崔鈺的身前。
它化作一團不斷扭曲顫抖的黑紅色霧氣,散發出極致的恐懼情緒。
崔鈺目光如電,審視著這團弱小的意識體。
片刻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
「吾還以為是神屍殘存的神魂不滅,原來...隻是神血之中滋生出來的一縷汙穢意識,僥倖得了些靈慧罷了。」
「上麵銅城之中,那以血絲寄生百姓妄圖攫取生靈精氣復甦此屍的勾當,便是你這孽障在背後搞鬼吧?」
崔鈺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帶著審判的意味。
那黑霧意識體聞言,劇烈顫抖,猛地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而後朝著崔鈺瘋狂磕頭。
聲音尖利充滿恐懼道:
「判官大人饒命!判官大人饒命啊!小...小人隻是一時糊塗!」
「小人所做一切,都隻是為了復活主人!」
「主人是尊貴的神靈,祂若甦醒,定能庇護一方,斬妖除魔,守護百姓啊!小人絕無壞心!」
它試圖狡辯,將自己的惡行粉飾得冠冕堂皇。
「嗬!」
崔鈺怒極反笑。
「巧舌如簧!為一己之私,欲害滿城數百萬生靈,此等行徑,與那些邪魔厲鬼有何區別?」
「甚至更為惡毒!若汝主真有靈,知曉你這般作為,第一個便要將你形神俱滅!」
感受到崔鈺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黑霧意識體更加瘋狂地磕頭求饒:
「小人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求判官大人看在主人的份上,饒小人一條賤命吧!小人願做牛做馬...」
崔鈺眼神冷漠,絲毫不為所動:
「冥頑不靈!汝之罪孽,無可饒恕。」
意識到求饒無望,死亡臨近,那黑霧意識體反而停止了磕頭。
它緩緩抬起頭,模糊的麵容上竟露出一絲扭曲的決絕,它直視崔鈺,聲音變得異常平靜:
「判官大人既要小人死,小人不敢不死。」
「隻求判官大人看在主人曾為神靈,庇佑過世間的份上,將來若有機會...能尋回主人散落於虛空莫名處的殘魂,助祂復生...即便隻剩半具神軀,主人殘魂若能歸來,亦是一大助力...」
說完,它朝著崔鈺最後行了一個大禮,然後不等崔鈺動手,猛地自我崩解了意識核心!
噗...
如同氣泡破滅,那團黑紅色的霧氣劇烈波動了一下,隨即徹底消散,化為虛無。
隻留下一絲淡淡的怨念與不甘,很快也消散在空氣中。
崔鈺麵無表情地看著它自我了斷,淡漠道:
「倒算有幾分忠義,可惜,用錯了地方,行差了道路。」
「汝之主若真甦醒,恐亦會為汝之所作所為蒙羞。」
說罷。
崔鈺不再理會這已湮滅的意識體。
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具巨大的半截神屍。
此物留在此地,終是禍患,那血泉若不處理,日後恐再生事端。
或許再過百年,又會生出其餘的意識體。
禍害百姓。
於是。
他深吸一口氣,飛至神屍正上方,取出那支判官筆。
筆尖凝聚起浩瀚神力,引得整個地下空腔都微微震顫。
他淩空揮毫,神力如同潮水般湧出,在空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無比,結構無比繁複玄奧的「收」字神紋!
神紋一成。
便散發出強大的空間波動,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巨大球形空間結界。
緩緩向下罩落,將整具數百丈高的神屍完全籠罩其中。
「收!」
崔鈺低喝一聲,全力催動神力。
那球形結界開始緩緩收縮,內部空間規則被強行改變。
龐大無比的神屍在這股力量作用下,也隨之慢慢縮小,彷彿被無形的巨手壓縮。
這個過程極為耗費神力,崔鈺周身神光劇烈閃爍,額角甚至隱隱見汗。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龐大的神屍才被徹底收入結界所化的空間之中。
最終化作一個拳頭大小,表麵流淌著暗紅色血光的透明珠子,飛回崔鈺掌心之中。
那汩汩的血泉也隨之斷絕。
崔鈺長籲一口氣,臉色略顯蒼白,顯然消耗巨大。
他當即盤膝虛坐,閉目調息,吸收此地尚存的稀薄幽冥之氣恢復神力。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睜開雙眼,神力已恢復大半。
「當回去告知陛下此地之事,將這神屍呈上去!」
說罷。
祂不再停留。
而是身形化作一道幽光,沿著原路急速上升,穿透千裡岩層,返回地麵。
隨後召集了散佈在銅城中執行清掃任務的陰兵。
確認城內詭異血絲已基本肅清後。
崔鈺便率領著這支地府精銳,化作一片滾滾黑雲,朝著鬼門關的方向疾馳而回。
他需要儘快將這具神秘的神屍帶回地府,交由陰天子陛下定奪。
......
蓉城,小院之內。
玉心將自己所知關於歸墟那點零碎古老的記載儘數說出後。
便屏息凝神,微垂著頭,恭敬地站在原地,不敢有絲毫打擾葉北。
她心中忐忑,不知自己這番模糊的敘述,是否對這位深不可測的城隍大人有所幫助,更不知大人是否還會有其他吩咐。
葉北靜立原地,目光似乎冇有焦點,落在遠處的虛空。
玉心提供的資訊雖然殘缺,卻像一塊關鍵的拚圖,與他所知的其他線索隱隱呼應。
所有線索在他心中反覆盤旋,串聯起山君殘魂的話語,地府與陽間神靈的消失...
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扇巨大的,迷霧籠罩的門戶之前。
似乎已經隱約觸控到了門框,窺見了一絲門後的陰影。
可那層最關鍵的,薄薄的窗戶紙卻依舊阻隔著他,讓他無法真正看清門後的全貌,無法洞悉一切的真相。
良久後。
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微微搖了搖頭。
他知道,探尋這等涉及天地大變、眾神消失的亙古之謎,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非憑一兩點模糊線索就能瞬間勘破。
急不得,仍需要耐心,需要更多的蛛絲馬跡來逐漸拚湊還原。
當下最重要的,仍是提升自身實力,唯有擁有足以應對一切變數的力量,方能在這迷霧重重的局勢中掌控主動。
他抬眼望向蒼穹,神目如電,能看到常人無法察覺的景象。
一道道精純磅礴的功德金光,正跨越虛空,源源不斷地朝著他匯聚而來。
而且。
係統也在提示他獲得了簽到機會。
不過。
他並未立即在陽間煉化這些功德,也未曾進行簽到。
一來此地並非最佳場所,二來,眼前還有一位玉心未曾離去。
他收斂心神,目光重新落回身前恭敬站立的玉心身上。
便見到她周身氣息澎湃。
顯然是剛剛突破至滅境中期,那磅礴的法力還未能圓融掌控,不時逸散出一絲絲冰寒的氣息。
葉北淡淡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芷蘭那丫頭,性子跳脫,於修行一途有時缺乏耐性。」
「吾雖能予她護身之物,但具體修行法門,尤其是此界功法運轉之精妙,吾並不擅長。」
「汝已是滅境中期,日後還需你多費心教導,引她步入正軌。」
玉心聞言,立刻躬身應道:
「城隍大人放心,此乃玉心分內之事。」
「芷蘭天資聰穎,心性純良,我定當竭儘所能,將我所知傾囊相授,引導芷蘭勤修不輟。」
她這話發自肺腑,即便冇有葉北的吩咐和相助之恩,她也將芷蘭視為未來的衣缽傳人。
「嗯,如此便好。」
葉北微微頷首,表示滿意。
他隨即揮了揮手道:
「若無他事,你且先退下吧,穩固修為要緊。」
玉心再次行禮道:
「是,玉心告退。」
她正要轉身,卻又被葉北叫住。
「且慢!」
葉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
「吾之真身並非時常停留陽間,多半在地府之中處理事務,日後你若有事需尋吾,可持此物,前往鬼門關。」
說著,他掌心神光微湧,凝聚出一枚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的白色玉牌。
玉牌樣式古樸,上麵是一片幽深的雲霧紋路,隱隱散發出與葉北同源,卻極為內斂的威嚴氣息。
「此乃信物。」
「汝持著它,鬼門關守將自會放行。」
「入地府後,經由閻羅殿外守衛通傳,便可入殿見吾。」
他解釋道,隨即一揮手,那玉牌便化作一道流光,輕巧地落入玉心攤開的掌心之中。
玉牌入手,冰涼溫潤。
然而。
玉心卻彷彿毫無所覺,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隻有葉北方纔的話語在耳邊嗡嗡作響,反覆迴蕩著幾個字眼。
地府...鬼門關...閻羅殿...
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指向了一個讓她心臟驟停,血液幾乎逆流的可怕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