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醉仙樓上的驚人言論------------------------------------------，窗外是前門大街的車水馬龍。，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杆隨時準備刺出的槍。桌上四菜一湯：清蒸鱸魚、蔥燒海蔘、翡翠豆腐、炒時蔬，外加一盆火腿筍乾湯——這在海瑞看來已是奢侈，但嚴世蕃知道，按原主平日作風，這頓算是“簡樸”了。“海主事請。”嚴世蕃親自斟茶，“這是福建來的武夷岩茶，雖不及龍井名貴，但彆有一番韻味。”：“嚴侍郎有話直說。下官還要回去查賬。”“賬目不急。”嚴世蕃笑了，那笑容讓海瑞想起家鄉那些笑眯眯的鄉紳——表麵和氣，內裡不知藏著什麼算計，“剛峰兄初到京師，可還習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在哪都一樣。”“說得好。”嚴世蕃夾了塊豆腐，“不過京師和地方不同。在這裡，光有忠心不夠，還得有……”他頓了頓，“方法。”：“嚴侍郎是指為官之道？”“不，是做事之道。”嚴世蕃放下筷子，身體前傾，“海主事查永定河賬目，是覺得有人貪墨了修堤款，對吧？”“賬目顯示，八十萬兩銀子隻修了三十裡河堤，平均每裡耗費兩萬六千餘兩。而按工部定額，夯土石堤每裡成本不應超過八千兩。”海瑞目光銳利，“這多出的一萬八千兩，去了哪裡？”：“好！資料清晰，邏輯嚴謹。海主事不愧是戶部乾才。”：“但你想過冇有，就算查出來，能怎樣？抓幾個工部郎中？追回部分贓款？然後明年換批人，繼續貪？”。這正是他多年地方為官的痛處——貪官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所以，光查賬不夠。”嚴世蕃聲音壓低，“得從根子上解決問題。”“如何解決？”
“讓貪變得冇必要，甚至……虧本。”
海瑞愣住了。
嚴世蕃繼續道：“我剛看了工部去年的總賬，全國河工、城防、官道修繕，朝廷撥款四百餘萬兩，實際用到工程上的，最多兩百五十萬兩。剩下的一百五十萬兩，層層盤剝，進了各級官員腰包。”
“嚴侍郎倒是清楚。”海瑞語帶諷刺。
“因為我以前就是其中一員。”嚴世蕃坦然承認，這讓海瑞又是一怔，“但現在我想明白了——這種貪法，太低階。”
他給海瑞倒了杯茶：“一百五十萬兩，分到幾百個官員手裡，每人也就幾千兩。風險大，收益小，還得整天提心吊膽，怕被都察院查，怕被皇上知道。”
“那高階的貪法是什麼？”海瑞語氣已經冷了。
“不是貪。”嚴世蕃搖頭，“是賺。”
他推開窗，指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你看這京師，每日流通白銀不下十萬兩。江南的絲綢、江西的瓷器、福建的茶葉、山西的票號……這些都是錢。朝廷收稅，一年不過兩千萬兩，可民間商業流通的銀子，是這個數的十倍、百倍！”
海瑞聽出味道了：“嚴侍郎想經商？”
“我想讓大明的銀子流動起來。”嚴世蕃轉過身，眼中閃著海瑞從未見過的光，“讓朝廷有錢修堤、賑災、養兵，讓官員有體麵的俸祿不必貪，讓百姓有活乾有飯吃——而在這個過程中，合理合法地賺取利潤。”
“說得好聽。”海瑞冷笑，“嚴家名下當鋪十三間、田莊二十處、商鋪無數，這些利潤，可曾分給百姓？”
“以前冇有。”嚴世蕃坦然，“但從今天起，會分。”
他坐回座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我昨晚擬的《嚴氏商行章程草案》，海主事不妨看看。”
海瑞遲疑接過，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紙上寫著：
一、所有產業明賬經營，按章納稅。
二、夥計月錢不低於市價兩成，管吃住。
三、年利潤三成用於擴大經營，三成存入錢莊作為風險準備金，兩成用於東家分紅，兩成用於……
“用於何？”海瑞指著最後一條。
“用於設立‘惠民基金’。”嚴世蕃正色道，“建義學，讓貧家子弟讀書；設醫館，給窮人免費看病；逢災年開粥廠，平時修橋補路。”
海瑞抬頭，死死盯著嚴世蕃：“嚴侍郎這是要學範仲淹辦義莊？”
“不，範仲淹的義莊靠田租，規模有限。”嚴世蕃搖頭，“我要做的，是用商業利潤反哺民生，形成良性迴圈——生意越大，賺得越多，能惠及的人就越多。”
“那嚴家圖什麼？”
“圖名，圖利，圖……”嚴世蕃頓了頓，“圖個心安理得。”
雅間裡安靜下來。
樓下的吆喝聲、車馬聲隱約傳來，襯得室內更靜。海瑞看著眼前這個傳聞中貪婪跋扈的嚴世蕃，第一次感到困惑。
“海主事不信，很正常。”嚴世蕃自嘲一笑，“換做我是你，也不信一個嚴黨核心人物突然要改邪歸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但我可以給你看證據。從下個月起，嚴家所有產業賬目公開，歡迎戶部隨時覈查。惠民基金的第一筆款項，我會用來重修永定河那三十裡河堤——用我自己的錢。”
海瑞終於動容：“為何？”
“因為我想證明一件事。”嚴世蕃轉身，目光灼灼，“貪，是死路；賺，纔是活路。我要走活路，還要拉著大明一起走。”
他走回桌邊，舉起茶杯：“海主事，這頓飯不是拉攏，是邀請。邀請你看著我怎麼做——如果我言行不一，你隨時可以彈劾；如果我做到了……”
“如果做到了怎樣？”
“那你就幫我。”嚴世蕃一字一句，“不是幫嚴家，是幫大明百姓。”
海瑞盯著那杯茶，久久不語。
最終，他冇有舉杯，而是起身拱手：“賬目我會繼續查。嚴侍郎的話，我也會看著。”
“足夠了。”嚴世蕃微笑，“哦對了，有件事提醒海主事——徐階徐閣老三日後會在府中宴請清流同僚，主題是‘整肅吏治’。海主事若收到請帖，不妨去看看。”
海瑞瞳孔微縮：“你如何知道？”
“因為請帖已經發出去了。”嚴世蕃意味深長，“徐閣老想借永定河賬目做文章，扳倒幾個工部官員，順便……給我這個嚴黨乾將添點堵。”
“那你……”
“我歡迎。”嚴世蕃笑容不變，“正好借這個機會，讓某些人現現原形。”
海瑞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嚴侍郎今日所言，若有一句虛言……”
“任憑海剛峰彈劾到底。”嚴世蕃接話。
海瑞點點頭，下樓走了。
嚴世蕃獨自坐在雅間裡，慢慢喝完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他知道，海瑞不會輕易相信。
但種子已經種下——不是忠誠於他的種子，而是對“新路”的好奇。這就夠了。
“侯亮平啊侯亮平……”他喃喃自語，“不，現在是海剛峰了。你會是朋友，還是敵人呢？”
窗外夕陽西斜，給京師鍍上一層金輝。
嚴世蕃叫來掌櫃結賬，特意多給了二兩銀子：“菜不錯，賞夥計的。”
走出醉仙樓時，嚴慶牽著馬迎上來：“少爺，回府嗎？”
“不。”嚴世蕃翻身上馬，“去城西琉璃廠。我記得那裡有幾間快要倒閉的窯口……”
他嘴角揚起笑容。
玻璃、肥皂、高度酒——商業帝國的第一塊磚，該燒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