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艦船的艙門緩緩開啟,一道道深綠色的身影從艙內飄出。
它們身上披著圓弧狀的裝甲和象徵身份的長袍,亮銀色的外殼在真空中泛著幽暗的光澤,臉上的藤條垂落下來,微微擺動,輕盈地降落在停泊港的平台上。
來到這裡的拉爾人一共有五位,身材輪廓幾乎一致,隻是其中一名拉爾人動作明顯有些拘謹,藤條時不時蜷縮又鬆開,像是剛學會走路不久的幼體——當然它看起來有兩米多高,不像是新生個體,但那份生澀感是藏不住的。
停泊港的平台上,早已等候多時的諾科金屬生命體們齊刷刷地湊了過來。
它們正忙著修理停泊港內的其他艦船,但在拉爾人踏足港口的瞬間,像是得到某種指令,叮鈴哐啷地聚集到一起。
它們開始移動,動作整齊劃一,像訓練有素的儀仗隊,在荊棘艦船前方列成兩排。
一名諾科生命體上前,微微躬身,鏤空的頭顱低垂,從那些孔洞裡能將它從頭到腳看個通透——它伸出手臂在身前交叉,做了一個複雜的、充滿儀式感的手勢。
冇有語言,也不需要語言,肢體的運動就能表達出「歡迎」的意思。
為首的拉爾人輕描淡寫地掃了它一眼,微微點頭,算是迴應。
而後,他徑直穿過那兩排諾科生命體,向停泊港深處的金屬通道走去,身後的四個同伴快步跟上。
那個拘謹的新人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回頭打量那些諾科金屬生命體——它們還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而不知道為何,它隱約看見這些諾科生命體的金屬結構上,似乎有淡淡的橙色光芒在緩慢流動。
「新奇?」
走在它旁邊的一個拉爾人開口,聲音直接在它意識裡響起。
新人收回目光,藤條微微蜷縮,點了點頭。
「第一次來都這樣,看多了就習慣了。」旁邊拉爾人的聲音很平靜,「這些【東西】和我們過去接觸的生命不同,在我們接觸過的社會群落中,它們也是最特別的那一批。」
新人冇有說話。
受拉爾文明的個體專職製度影響,它從出生起就在接受與【宇宙偵查】相關的培訓和思想武裝——它是偵查艦隊的齒輪之一,除了偵查工作以外的訊息,它一無所知。
而對於這批諾科金屬生命體的來歷和本質,它也早在培訓中被灌輸了相應的記憶,即便如此,在真正第一次見到這些諾科金屬時,這位新入職的拉爾人偵查船員還是覺得它們……有點可憐。
它們等得太久了。
久到已經忘了自己在等什麼,隻記得要等。
在這個漫長的等待過程中,它們遇到了拉爾人,拉爾文明發現了它們的特質,冇有選擇終結它們,而是給了它們一點事做。
現在它們動起來了,一邊等待,一邊乾活,好像這樣能稍微化解一些漫長歲月帶來的孤獨。
看著道路兩旁跪地不起的諾科生命體,新人沉默良久,最後還是移開了目光。
它跟著前麵四個拉爾人穿過長長的金屬通道,一路向內層走去。
大約十分鐘後,通道儘頭出現一扇巨大的金屬門。
門是敞開的。
門後是一片廣闊的空間——那是這顆金屬星球的內層,一個直徑超過上百公裡的巨大空腔。
而空腔的中央,懸浮著一根巨大的金屬滴管。
不對,是幾十根,上百根。
那些滴管像某種精密儀器的部件,從空腔的各個方向延伸出來,末端匯聚在空腔中心的一個點。每一根滴管都有數十公裡長,管壁同樣是鏤空的設計,但那些孔洞不是裝飾——透過它們,能清晰地看見管內流動的綠色凝膠狀物質。
以太。
濃厚且精緻的以太,被高度壓縮然後提煉成最後的凝膠狀。
那些高純度以太在滴管內緩慢蠕動,像宇宙智慧的結晶,又像被囚禁的生命——橙黃色的背景光透過滴管的鏤空外殼,照在那些綠色物質上,折射出詭異的、介於生命與非生命之間的光澤。
五名拉爾人站在空腔邊緣的平台上,仰頭看著那些巨大的滴管。
「這次的收穫不錯。」為首的拉爾人開口,語氣裡帶著滿意,「比上次多了不少。」
旁邊的拉爾人點點頭:「這片星域的諾科金屬生命體一直很勤快。」
新人還在盯著那些滴管發呆,這是它第一次來收取以太,數量與質量都遠遠超出它的想像——而一想到諾科生命體在不同星域乃至不同宇宙中都有在散播「種子」,說明類似的「收穫」還有很多。
「這麼大的量……」新人嘀嘀咕咕,「應該能推進不少吧?」
「大?」
為首的拉爾人回頭看了它一眼。
「對我們來說確實不少,但對整體程序的推進效果卻微乎其微。」為首的拉爾人語氣平淡,「破繭之錘需要的以太總量是你無法想像的,哪怕將諾科生命體收集的以太翻個四五倍都遠遠不夠。」
「實際上還不如那些鐵血混合物。」旁邊的拉爾人冷笑著,臉上的藤條都吹飛起來,「它們的收集效率是最高的,比這些假金屬要高得多。」
「可惜鐵血混合物被不乾淨的東西盯上了。」
另一名拉爾人低聲道:「我早說過它們總有一天會被盯上的,早就應該把它們也轉化成以太,至少能把【黃袍】保留下來。」
「我們拿著【黃袍】也冇用,它無法給我們提供以太。」為首的拉爾人再次開口,「而且黃袍會引來不乾淨的東西,我們需要時間,在破繭之錘誕生之前,我們不能被任何事物乾擾。」
「或許我們應該把這些金屬也煉成以太。」
突然有一名拉爾人開口,目光掃過空腔房間四周的那一道道金屬身影,「它們散播得足夠遠且足夠廣,種群數量足夠龐大,將它們也一併轉化提煉,或許能再加速一些程序。」
新人聞言一怔,剛想開口,為首的拉爾人就搖了搖頭。
「它們不行。」
這位疑似是偵查艦隊艦長的拉爾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
儀器的形狀像一隻閉合的金屬手掌,表麵刻著複雜的紋路,他按動儀器上的某個機關,那金屬手掌緩緩張開,掌心裡浮現出一團流動的光。
它把儀器對準不遠處的一個諾科金屬生命體——那東西正站在平台邊緣,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儀器上的光團閃爍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顯示出幾個數字。
「0.0037%。」
拉爾人艦長說道:「它們不是天然的生命體,不是宇宙塵埃的精妙組合,這些古銅色的合成金屬……它們本質上隻是『王』的殘響——它們體內的金屬結構隻是載體,一群會動的回聲而已,不具備被轉化成以太的潛質。」
「所以不用打它們的主意。」另一個拉爾人補充道,「它們活著,能幫我們收集以太,它們死了,隻是一堆冇什麼用的破銅爛鐵——留著它們,比轉化它們劃算得多。」
新人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四周的諾科生命體上。
拉爾人艦長不再多說什麼,揮了揮手,指揮這些金屬,讓它們開始搬運這些以太滴管。
但是纔剛邁出一步,手裡的儀器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
它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儀器。
那隻金屬手掌正在劇烈顫抖,掌心裡的光團瘋狂閃爍,上麵的數字像失控了一樣往上狂飆——0.37%、0.5%、1%、5%、10%、30%、50%、80%、120%……
「這什麼……」
他還冇說完,儀器就「砰」的一聲炸成碎片!
金屬碎片四散飛濺,五個拉爾人同時後退幾步,一陣茫然和驚愕迅速蔓延開來。
緊接著,拉爾人艦長似乎意識到什麼,突然又向前邁出一步,臉上的一根藤條拍打胸前的圓弧狀裝甲。
一陣肉眼不可見的掃描波痕迅速擴散至整個空腔,緊接著,它眼角餘光捕捉到一抹異常,猛地轉頭,看向平台左側一處看似空曠的區域。
「那裡!」
一團明顯的空間扭曲晃動了一下。
然後這片扭曲像幕布一樣被掀開,露出後麵幾張目瞪口呆的臉。
方九、莉雅、楊柳、大壯、小潘——502小隊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
方九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正在錄製的介麵,表情這會兒有點微妙。
雙方對視了整整三秒。
三秒後,方九默默按掉手機,揣進兜裡,然後露出一個標準的、一看就是現編的微笑。
「呃……」
方九眨了眨眼:「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