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沒過胸口的時候，李牧晟聽見了歌聲。不是窗外那種裹腳布似的呢喃，不是井底那種翻來覆去的哭訴。是很多人在唱，調子很古老，古老得讓人心裏頭發毛，但詞是一個字都聽不清。像是在唱他，又像是在唱所有和他一樣的人。他聽不懂，但記得這個調子——在爐膛裏被黑暗吞沒的時候，在腦子裏響過的就是這個調子。
水沒過下巴。他沒閉氣。不是忘了，是覺得沒必要。水灌進鼻腔的時候沒有嗆人的感覺，倒像是吸進了一口溫熱的霧。腳底下的石板還在，但他踩不實了，整個人懸浮在水中，頭發散開，衣擺漂起來。光從頭頂照下來，透過水麵變成無數道顫抖的碎光，在他手背的藍紋上跳來跳去。
然後下沉停了。不是觸了底，是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很白，白得沒有血色，骨節分明。黑衫男人站在他對麵，長衫在水中漂散開來，灰白的頭發在腦後浮動，嘴唇沒有動，但聲音直接送進了他腦子裏。
“這口井沒有底。你可以一直沉下去。也可以停在半途。但不管你怎麽選——“他頓了頓，灰色的眼珠子在水光裏忽然有了溫度，“你都得知道它是什麽。”
李牧晟想張嘴說話，但嘴裏灌滿了水，發不出聲。他把問題頂進腦子裏——它是什麽？
黑衫男人鬆開他的手腕，朝腳下指了指。他們腳底下是無盡的深淵，黑藍色的水層層疊疊地往下鋪展，越往深處越暗，暗到最後隻剩一片純粹的、吸光的黑。但那片黑裏有一個輪廓。很大，大到李牧晟看不清它的全貌，隻能看見一段弧線，一段彎折，一段縮排黑暗深處又浮現出來的肢體。它在蠕動，每一次蠕動都攪動著整個水體，他在半途中都感覺到了水壓的微妙變化。不是魚，不是鯨，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生物。它的麵板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肌理在緩慢搏動。麵板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鱗片，不是褶皺，是字。是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字，從它身體深處透出來，透過半透明的麵板浮到表層，然後被水流衝散。有些字他認得——“ZM-247”、“周德勝”、“宣統三年”、“我不想去了”。有些字他不認得，有些根本就不是字，隻是比劃，隻是橫豎撇捺的碎片，像被粉碎機打過的紙張，又被拚錯了順序。
這不是井底的東西。這就是井。所有他穿過的界牆，所有他補過的窟窿，所有他在指北路上壘起的石堆——全都是浮在這個東西表麵的碎屑。它不是收割者，不是院長，不是登記處那個戴眼鏡的，也不是鐵爐區那個白圍裙。它是更深的東西。是井本身。是被收割的一切長年累月沉積下來的形狀。
他想起棗樹下橫亙的那個凹槽，想起鐵爐壁上被燒凹進去的“自願”二字，想起碼頭邊浮滿垃圾的水麵。每一次發光，每一個被他補上的縫，都在這個巨大的身軀上留下了一道相應的痕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藍紋比任何時候都要亮，不是跳動的亮，是鋪開成片的恒定光芒，把周圍的水都染上了一層淡藍。
黑衫男人沒有再說話。他往旁邊退了半步，讓開一條通往深處的路。
李牧晟看著腳下那個蠕動著的無邊巨物，心裏忽然明白了黑衫男人帶他來這裏的用意。不是要他再補一個窟窿，也不是再往深處填一塊石頭。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要他看清楚，他一直在補的到底是什麽。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藍光亮得幾乎刺眼。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顆白石子——之前在樹縫裏撿到的那顆，一直帶在身上。白石子在水裏漂了起來，懸在他掌心上方的水中，石子裏頭那道藍紋和水底巨物麵板底下的字跡同一個顏色。
他把它按到了自己胸口正中間。
不是嵌進去，是放上去。白光從石頭裏綻出來，不是藍光，是白光，純粹的、不帶任何色調的白。白光把他整個人裹住，然後往腳下鋪開，沿著水底那個巨大身軀的輪廓蔓延。白光所到之處，麵板底下的字跡停止了無序的翻湧，不再炸開，不再亂漂。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浮到麵板表麵，找到自己的位置，排成完整的句子——“李姐昨天還在”、“我不叫ZM-247”、“告訴大偉，他媽在找他”、“我欠她一頓餃子”。
然後白光繼續往下沉，沉到連它也照不到的地方。那裏沒有字，沒有紋路，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作形狀的東西。隻有呼吸。一起一伏，緩慢而沉重。李牧晟知道那是誰。不是井底的東西，是更低的東西。不是被收割者沉積下來的形狀，而是所有收割者的源頭——那個被撕成兩半的上古存在。它在所有的井底下呼吸。它在每一層規則的最深處睜著眼。它的呼吸構成了這片水體的漲落，它的脈搏帶動了所有傳送通道的開合。
他在極度的寂靜裏往下沉了一段，直到腳底隱約有了觸感。不是地麵，倒更像是踩在了一本合著的書脊上。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沒有做什麽，隻是輕輕站穩。然後水開始上升，不是從腳底湧上來的，是從身體內部往外退。他能感覺到水位在下降，從胸口退到腰，從腰退到膝蓋，從膝蓋退到腳踝。水離他而去，像是被他推開了。白光漸漸收斂，縮回他胸口那顆白石子裏。他站在一片幹的石板上，腳邊是那塊畫著地圖的石碑，碑麵已經不再是十個圓了。十個圓之間所有的線條都連在了一起，連成了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圖案。但他認識這個形狀。那是他右手掌心的掌紋。最裏麵的第十個圓還在，但不再是指甲蓋大的空白，而是刻上了兩個字。筆跡端秀，墨色還濕著。
“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