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層是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山體是半透明的,像玻璃,又像冰。山裡麵封著東西——兵器、盔甲、書信、髮簪、酒壺、玩偶。每一樣東西都發著微光,像是有生命。山很高,看不到頂。山腳下有一條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路的兩邊是懸崖,崖底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孫悟空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這座山。混鐵棍扛在肩上,毫毛鐵棒別在腰裡。金光從身上亮起來,很淡,但很穩。他感覺到山裡有東西在召喚他。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像是在心裡撓了一下,很癢,很難受。
「大哥,這是……」蛟魔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執念之峰。」禺狨王開口了,他的眼睛閉著,但手指在微微顫動,「每個人心裡放不下的東西,都在這裡。上山的路,就是放下執唸的路。放不下,就上不去。」
「放下?」獅駝王看著山體裡封著的那些東西,皺了下眉頭,「放不下怎麼辦?」
「那就背著。」孫悟空說。他一步踏上上山的路。
腳落地的瞬間,山體震動了一下。封在山裡的那些東西開始發光,越來越亮,像是在迴應他的腳步。孫悟空冇有停,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後,六個兄弟跟了上來。
走了不到十步,第一件東西亮了。
是一根鐵棒。金箍棒。封在山體裡,發著金光。棒身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和真的一模一樣。孫悟空停下腳步,看著那根鐵棒。金箍棒是他從東海拿來的,跟了他一輩子。大鬨天宮的時候拿著它,取經的時候拿著它,成佛的時候也拿著它。現在它插在東海的裂縫裡,替三界撐著一道門。
「想拿回來嗎?」一個聲音從山體裡傳來,很輕,像是耳語,「拿回來吧。冇有它,你算什麼齊天大聖?」
孫悟空看著金箍棒,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老子冇有它,也是齊天大聖。」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金箍棒的光芒暗了下去,封回了山裡。
走了二十步,第二件東西亮了。
是一麵旗幟。齊天覆海混天旗,七個名字,七個兄弟。旗幟在山體裡飄動,像是在風中。孫悟空停下腳步,看著那麵旗。這是蛟魔王繡的,繡了三個月,手指頭都紮破了。七個名字,七個兄弟。現在,牛魔王廢了,獼猴王瘋了,蛟魔王老了,獅駝王傷了,鵬魔王怕了,禺狨王瞎了。七個名字還在,人已經不全了。
「想留住嗎?」那個聲音又響了,「留住他們吧。別去歸墟了。回去,和他們在一起。喝酒,聊天,曬太陽。多好。」
孫悟空看著旗幟,看了很久。「老子也想。」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旗幟的光芒暗了下去。
走了五十步,第三件東西亮了。
是一個酒壺。長安酒館裡的酒壺,粗瓷的,缺了一個口。孫悟空認得它。那是他用了五百年的酒壺,每天擦三遍,擦得鋥亮。酒壺在山體裡,裡麵還有半壺酒,是他釀的。酒香從山體裡滲出來,很淡,很清。
「想回去嗎?」那個聲音更輕了,「回去吧。酒館還開著,師父還在等你。別管歸墟了,別管太虛了。回去釀酒,擦桌子,曬太陽。那纔是你想要的生活。」
孫悟空看著酒壺,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隔著山體摸了一下。山體是涼的,但酒壺是暖的。他能感覺到,像是摸到了長安城的陽光。
「等老子辦完事,就回去。」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酒壺的光芒暗了下去。
蛟魔王走在後麵,也看到了自己的東西。是一頂王冠,北海龍王的王冠。他父親戴了一輩子的王冠,死的時候還戴在頭上。王冠封在山體裡,發著藍光。
「想拿回來嗎?」那個聲音問他。
蛟魔王搖了搖頭。「那是父王的,不是我的。」他繼續往前走。
獅駝王看到了自己的東西。是一顆珠子,萬獸之王的信物。他年輕的時候把它弄丟了,找了五百年也冇找到。珠子在山體裡,發著金光。
「想拿回來嗎?」
獅駝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丟了就丟了。萬獸之王,不是靠珠子當的。」他繼續往前走。
鵬魔王看到了自己的東西。是一根羽毛,他父親的羽毛。金翅大鵬雕臨死前留給他的,他弄丟了。羽毛在山體裡,烏黑髮亮。
「想拿回來嗎?」
鵬魔王的眼眶紅了。「爹……」他伸出手,想要去夠那根羽毛。手碰到山體的瞬間,山體燙了一下,他縮回了手。
「拿不回來了。」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禺狨王走在最後麵,背上的獼猴王動了一下。他冇有看到自己的東西——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感覺到了。山體裡有一雙眼睛。一雙好眼睛,明亮的,冇有紋路的。
「想拿回來嗎?」那個聲音問他。
禺狨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用了。我瞎了五百年,也看了五百年。夠了。」他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了很久。一百步,兩百步,五百步。每一件東西都在發光,每一件都在問他們同一個問題——想拿回來嗎?冇有人回頭。冇有人停下。
走到第一千步的時候,山頂到了。山頂上有一塊平地,平地上坐著一個老人。白髮白鬚,穿著一身舊道袍,盤膝坐著,閉著眼睛。他的麵前放著一麵鏡子,鏡子裡什麼都冇有。
孫悟空走到老人麵前,停下來。
「你是誰?」他問。
老人睜開眼睛,看著孫悟空。「我是你。」他笑了,「是你放不下的自己。」
孫悟空看著老人,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身,和老人平視。「你在這裡等了多久了?」
「五百年。」老人說,「從你被壓五行山的那天起,我就在這裡等你。等了你五百年。」
「等我做什麼?」
「等你來放下。」老人指了指麵前的鏡子,「看看。這是你最放不下的東西。」
孫悟空低頭看向鏡子。鏡子裡什麼都冇有。
「什麼都冇有。」他說。
「對。」老人笑了,「什麼都冇有。你放不下的東西,其實什麼都冇有。五百年的執念,五百年的恨,五百年的為什麼冇人來救我。其實什麼都冇有。不是他們不想來,是他們來不了。不是他們忘了你,是他們冇辦法。」
孫悟空看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我知道。」
他站起來,轉身朝山下走去。身後,老人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
「孫悟空,」老人說,「你放下了嗎?」
孫悟空冇有回頭。「放下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歸墟?」
「因為有人在等我。」孫悟空扛著混鐵棍,大步走下山,「放下執念,不是放下人。師父還在歸墟裡,兄弟還在外麵等。我要去接他們。」
老人笑了,笑著笑著就散了。山體裡的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暗了下去。金箍棒暗了,旗幟暗了,酒壺暗了,王冠暗了,珠子暗了,羽毛暗了,眼睛暗了。所有的執念,都暗了。但孫悟空知道,它們冇有消失。隻是不再發光了。它們還在那裡,在心裡,在記憶裡,在永遠放不下的地方。
歸墟第五層,過了。還有四層。
第六層的入口,是一道瀑布。水是黑色的,從高處落下來,砸在石頭上,濺起黑色的水花。瀑布後麵,有一道光。很暗,但很穩。
孫悟空穿過瀑布,走進了第六層。
身後,禺狨王突然開口:「大哥,第六層是輪迴之輪。那裡有你所有的前世。你要小心。」
「前世?」孫悟空冇有回頭,「老子隻有這一世。從石頭裡蹦出來,就是這一世。冇有前世,冇有來世。隻有現在。」
他走進了黑暗裡。
六個兄弟跟在後麵,穿過了瀑布。
歸墟九層,已過五層。
歸墟第七層,金蟬子睜開眼睛。他的身體幾乎完全透明瞭,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氣。但他的眼睛還是很亮,像兩顆星星。
「悟空,你到第六層了。那裡有你的前世。有盤古的血,有女媧的淚,有共工的骨,有後羿的箭。有無數個你。不要怕,你就是你。」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洞。混沌之氣還在往外湧,但他不疼了。他隻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