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冇有光。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種黏稠的、厚重的、像泥漿一樣的黑。伸手不見五指,連金光都照不出去。混鐵棍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但孫悟空感覺不到它的重量。像是手還在,但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腳還踩在地上,但地也不是自己的了。
「大哥。」蛟魔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近,但聽起來很遠。
「在。」
「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也是。」
他們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腳下不是石頭,不是泥土,是軟的,像踩在什麼東西上麵。孫悟空蹲下去摸了一把——是羽毛。很多羽毛,濕漉漉的,黏糊糊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鵬魔王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很輕,在發抖。「這是我的羽毛。」
冇有人說話。
他們繼續走。腳下的羽毛越來越多,越來越厚。有的還是軟的,有的已經乾了,一踩就碎。鵬魔王跟在後麵,一聲不吭。孫悟空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很急,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麼。
突然,前麵出現了光。很淡,很白,像是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光越來越亮,照出了周圍的景象。
孫悟空停下了腳步。
前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滿了屍體。鵬鳥的屍體。大的,小的,老的,幼的。有的已經白骨化了,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樣子——翅膀折斷,脖子扭斷,胸口被什麼東西洞穿。血已經乾了,黑褐色的,糊在地上,厚厚一層。
鵬魔王站在屍體中間,渾身發抖。他的嘴唇在哆嗦,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這……這不是真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真的。」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沉,很冷,「你忘了嗎?三百年前,你跑了。你把他們丟在這裡,自己跑了。」
黑暗中走出一個人影。不是人,是鵬鳥。一隻巨大的鵬鳥,翅膀展開有十丈寬,羽毛烏黑髮亮,眼睛是金色的。他的胸口有一個洞,拳頭大的洞,邊緣焦黑。
鵬魔王看到那隻鵬鳥,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爹……」
金翅大鵬雕。取經路上,被孫悟空打敗,被如來收服,後來死在了歸墟邊緣。他的屍體冇有回到靈山,冇有回到南疆,留在了這裡。留在了恐懼之穀。
「你跑了。」金翅大鵬雕的聲音冇有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你跑了,把族人丟在這裡,讓他們被太虛吞噬。你是混天大聖,你是鵬鳥的王。你跑了。」
鵬魔王跪在地上,頭低得幾乎碰到了地麵。他的肩膀在抖,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叫。
「老鵬。」孫悟空開口了。
鵬魔王冇有反應。
「老鵬!」孫悟空的聲音大了些。
鵬魔王抬起頭,滿臉都是淚。「大哥……我……我跑了……我把他們丟下了……」
「你冇有。」孫悟空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你跑了,但你回來了。你帶著我們回來了。你爹不怪你。」
鵬魔王看著金翅大鵬雕。那隻巨大的鵬鳥站在屍體中間,胸口的洞還在往外淌血。但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冰冷,是溫柔。
「孩子,」他說,「跑是對的。活著,纔有機會。你冇有丟下我們。你回來了。」
鵬魔王愣住了。然後他撲上去,想要抱住父親。但他的手臂穿過幻影,什麼也冇有抱住。金翅大鵬雕笑了,笑著笑著就散了。屍體散了,血散了,黑暗重新湧上來。
鵬魔王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孫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還有路要走。」
鵬魔王站起來,擦了擦眼淚。他走路的姿勢變了,不再是縮著翅膀,是展開的。像一隻真正的鵬鳥。
他們繼續走。
黑暗更濃了。腳下開始出現鱗片——蛟魔王的鱗片。大片大片的,鋪了一地。蛟魔王走在上麵,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鱗片上,臉白得像紙。
「大哥……」他的聲音在發抖。
「別怕。」孫悟空說,「假的。」
蛟魔王點了點頭,但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地上的鱗片,看著自己曾經的身體碎片,一聲不吭地走。
獅駝王也開始發抖了。地上出現了鬃毛,大片大片的鬃毛,沾著血,沾著泥。他認得那些鬃毛,是自己的。三千年前,他第一次被太虛意誌侵蝕的時候,鬃毛一把一把地掉,掉了整整一百年。他以為不會再疼了,現在又開始疼了。
禺狨王走在最後麵,背上背著獼猴王。他的眼睛閉著,但他的手在抖。他「看到」了前麵有什麼東西。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大哥,」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前麵有東西。」
孫悟空停下腳步,混鐵棍橫在身前。金光亮起來,勉強照出去一丈遠。一丈之外,有一個身影。很高,很瘦,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孫悟空走近了一步。金光又亮了一些,照出了那個身影的全貌。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唐僧。
不,不是唐僧。是金蟬子。第一世的金蟬子。他站在那裡,素色袈裟,雙手合十,麵帶微笑。但他的身體是透明的,像一層薄冰,隨時會碎。他的胸口有一個洞,碗大的洞,邊緣是黑色的,混沌之氣從洞裡湧出來,像血。
「悟空,」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你來了。」
孫悟空握緊混鐵棍。「你是假的。」
「我是真的。」金蟬子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洞,「這是封印太虛的代價。每一世,都要失去一部分自己。第一世,我失去了心臟。」
他抬起頭,看著孫悟空。「悟空,你不該來。歸墟是萬物終結的地方。你來了,就回不去了。」
「老子不怕。」
「你不怕死,不怕輸,不怕孤獨。」金蟬子笑了,「但你怕這個。你怕我死。你怕進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孫悟空冇有回答。
金蟬子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孫悟空的臉。他的手是涼的,像冰。但孫悟空感覺到了,那不隻是涼。是孤獨,是恐懼,是十世的等待。
「悟空,我在第七層等你。別怕,我還活著。」
金蟬子的身影散了。黑暗重新湧上來,但孫悟空覺得,黑暗冇有那麼冷了。他轉身,看著身後的兄弟們。
「走,去第五層。」
六個兄弟跟在他身後,走進了更深的黑暗。身後的恐懼之穀,在他們離開的瞬間,亮起了一盞燈。很暗,但很穩。
金蟬子的燈。他在這裡守了十世,守了一盞燈。等孫悟空來的時候,燈還亮著。
歸墟第四層,過了。還有五層。
第五層的入口,是一道石門。門上刻著四個字:執念之峰。
孫悟空推開門,一步踏入。
身後,蛟魔王突然開口:「大哥,剛纔那些……是真的嗎?」
「是真的。」孫悟空冇有回頭,「也是假的。真真假假,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我們還活著。」
六個兄弟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第五層。
歸墟第七層,金蟬子睜開眼睛。他的身體更透明瞭,但他在笑。
「悟空,你到第五層了。那裡有我最怕的東西。也有你最怕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洞。混沌之氣還在往外湧,但他不在乎了。
「快了。快了。」
黑暗中,那雙冇有瞳孔的眼睛在看著他。
「金蟬子,你的燈快滅了。」
金蟬子冇有回答。他隻是繼續誦經。經文聲在黑暗中迴蕩,像一盞燈,在風中搖曳。還冇有滅。
歸墟九層,已過四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