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積雷山奔赴火焰山,孫悟空的腳步不疾不徐。紅孩兒赤足跟在身後,焦土被他踩出細碎的裂痕,目光始終膠著於前方的身影,攥著牛魔王喝過的小瓷瓶的指節泛白,瓶底殘留的藥香,是父親唯一的溫度。
金箍棒扛在肩頭,棍身溫熱,那是花果山猴群的氣息,是老猴們的溫度。孫悟空攥緊棒身,禺狨王的話在腦海裡翻湧:獅駝王囚於崑崙山腳下,獼猴王瘋於東海荒島,蛟魔王與鵬魔王隱於暗處不敢露麵。昔日七大聖歃血為盟,喊著「同生共死」,如今卻落得散、廢、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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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夥計們,再等等。」他在心底默唸,「等我辦完這些事,就回花果山看你們。」
腳步加快,熱浪撲麵而來。火焰山依舊焦黑,寸草不生,風捲著灰燼刮過,打在臉上生疼。那間茅屋孤零零立著,比五百年前更破敗,屋頂茅草被吹得七零八落,椽子歪歪扭扭。門口的桃樹徹底枯敗,最後幾片黃葉墜落在焦土上,瞬間被吸乾水分,隻剩光禿禿的枝椏,像枯手伸向天空,似抓非抓,似等非等。
紅孩兒在茅屋前頓住,渾身止不住發抖。張了張嘴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眼淚無聲淌過臉頰,滴落在焦土上,轉瞬即逝。孫悟空站在他身後,冇有催促——他懂這種滋味。五百年前從五行山脫困回花果山時,他亦是這般,滿心思念堵在嗓子眼,連呼吸都沉重。
良久,紅孩兒深吸一口氣,攢足力氣推開木門。「吱呀——」一聲蒼老的呻吟,驚飛了簷下的寒鴉。
茅屋裡昏暗無光,月光從門口淌入,落在木板床上,照亮了那個枯瘦的身影。牛魔王躺在那裡,比上次更形銷骨立,胸口的黑洞不斷蔓延,黑色邊緣如活物般蠕動,像無數蚯蚓啃噬著皮肉。他半睜著眼,呼吸微弱,每一聲都帶著痰音,像漏風的風箱。
紅孩兒站在門口,望著床上的人,眼淚驟然決堤。兒時記憶翻湧而來:父親的肩膀寬厚堅實,扛著他滿山跑,一跺腳山崩地裂;他騎在父親脖子上,伸手去夠火焰山頂的雲,父親笑著說「等你長大,就能自己飛了」,他鬨著喊「我要爹一直扛著」,那笑聲震得山間火焰都跳蕩。
可如今,昔日能扛起整座火焰山的平天大聖,連翻身的力氣都無,隻剩一副枯槁皮囊,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破紙。
「爹……」紅孩兒的聲音細若蚊蚋,怕驚醒夢中人,又怕這隻是幻夢。
牛魔王的身體猛地一顫,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目光落在紅衣少年身上。他盯了許久,久到紅孩兒心頭髮緊,以為他已認不出自己,嘴角才緩緩扯動,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紅孩兒?」沙啞的嗓音如砂紙磨石,卻精準戳中紅孩兒心底最軟的地方。那是喊他「小子」、罵他「不省心」、笑著說「比你爹強」的聲音。
「爹!是我!」紅孩兒撲到床前跪倒,握住牛魔王的手。那雙手曾揮拳打碎南天門,如今隻剩嶙峋白骨,硌得他手心生疼。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這唯一的溫暖。
牛魔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回握,眼眶泛紅,卻無淚。他將紅孩兒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確認這不是夢——頭髮長了,臉瘦了,個子高了,肩膀寬了,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模樣。
「長大了,比你爹高了。」聲音輕軟,藏著欣慰,也藏著心酸。
紅孩兒哭著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爹,你瘦了。」
「瘦了好,輕省。」牛魔王咳了兩聲,咳出一口黑血。紅孩兒慌忙去擦,他擺擺手,「吐出來舒服。」目光轉向門口的身影,扯出一抹笑,「大哥,謝謝你。」
孫悟空靠在門框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穩:「人給你帶回來了,藥在紅孩兒手裡,讓他餵你喝。」
紅孩兒連忙拔開瓷瓶塞,苦澀混著桃木清香的藥味散開。他小心翼翼地餵藥,一勺一勺,像兒時父親餵他喝藥那般輕柔。牛魔王眉頭皺了皺,卻依舊一口嚥下。藥入喉間,胸口的黑洞停止蔓延,黑色邊緣漸漸褪去,露出暗紅的血肉,他長出一口氣,似卸下千斤重擔。
「大哥,你接下來要去哪?」牛魔王緩過氣,聲音稍顯有力。
「崑崙山。」
「歸墟?」
「嗯。」
牛魔王沉默片刻,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枚舊得磨損的玉簡:「這是蛟魔王三年前托人從北海送來的,說你若來,便將此給你。」孫悟空接過,收入懷中。
牛魔王又撫過床邊的混鐵棍——那根跟了他三千年的兵器,棍身佈滿劃痕,每一道都是一場鏖戰,一段過往。「大哥,金箍棒不在了,這根棍子你拿著。」
「你留著。」孫悟空看向他。
「我已是廢人,留著無用。」牛魔王苦笑,指尖撫過棍身,「這棍子打過天兵,戰過妖怪,也打過你。陪我走過最威風,也最狼狽的歲月。如今我用不上了,你拿去,替我打幾個幽冥教的雜碎,讓它再威風一次。」
孫悟空掂了掂接過的混鐵棍,冰涼的觸感混著肅殺之氣入手,比金箍棒更沉。「行,替你打。」
牛魔王笑了,像老兵終於將旗幟交於後人。「大哥,此去歸墟凶多吉少。我不攔你,隻求你一件事——活著回來。不是為我,是為紅孩兒。這孩子從小崇拜你,你若出事,他得哭一輩子。我冇能教他本事,冇看著他長大,倒是你,替他走完取經路,替他擋了災,我欠你的。」
孫悟空未置可否,轉身扛著混鐵棍走出茅屋。「老牛,看好兒子。等我回來喝酒。」
「酒我給你埋在地底下三百年了,等你來挖!」牛魔王的聲音追出來,帶著期盼。
月光下,孫悟空走向崑崙山方向。左臂的黑色紋路未褪儘,如蜿蜒的蛇。左手金箍棒,右手混鐵棍,一金一黑,在月色下泛著冷光。紅孩兒追至門口,衝著背影大喊:「大聖!你一定要回來!」
孫悟空抬手揮了揮,未回頭。他要先救獅駝王、獼猴王,再入歸墟。昔日兄弟盟誓,有難同當,他從不是食言之人。
而暗處,陰冷氣息如影隨形。太虛的意誌像毒蛇般窺伺,無聲輕笑:「去吧,孫悟空。去救你的兄弟,去撿起所有放不下。等你什麼都顧不上了,便會回來找我。」
笑聲消散,血月高懸。
茅屋內,紅孩兒握著牛魔王的手不肯鬆開。對方呼吸漸穩,皺紋在月光下如乾涸河床。「爹,大聖能活著回來嗎?」
牛魔王睜眼,望向窗外血月,眼底是篤定的信任:「能。他是孫悟空,天底下冇有他過不去的坎。」
紅孩兒點頭,將臉埋進父親掌心。雖冰涼,卻有溫度,有生機,有等待。
窗外黑氣愈發濃鬱,歸墟之門的封印,又薄了一層。黑暗中,無瞳之眼緩緩睜開,盯著孫悟空離去的方向。
「孫悟空,你終於要來了。」
「我在歸墟等你。」
「帶著你的牽掛,你的情義,你的兄弟情、師徒情、人間情。」
「我會一件一件拿走,讓你明白,唯有迴歸太虛,纔是真正解脫。」
笑聲散於風中,血月沉落,魚肚白染亮天際。
新的一日開啟,而孫悟空,早已踏在赴歸墟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