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成佛,已是五百年。
三界皆知,鬥戰勝佛孫悟空,早已銷聲匿跡。
天庭淩霄殿上,玉帝閒來無事會問太白金星,那猴頭如今在何處;靈山大雷音寺裡,如來拈花不語,隻道一句「他自有歸處」;地府生死簿上,早早劃去了他的名姓,三界六道,再無人能管束這尊曾經鬨得天翻地覆的大聖。
冇人知道,這位手握金箍棒、打遍三界無敵手的齊天大聖,冇留在西天享佛果,冇回花果山當山大王,反倒在人間長安城的西市,開了一間小酒館。
酒館冇有正經名字,隻有一塊他親手刻的木牌,掛在最顯眼的樑上。
上聯:齊天大聖到此一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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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聯:鬥戰勝佛也愛喝酒
橫批:老子高興
字跡狂放,帶著壓都壓不住的桀驁。
往來客人隻當是哪個狂生酒後亂寫,誰也不會把這行字,和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眉眼溫和的酒館掌櫃聯絡在一起。
此時正是暮春時節,暖風拂過長安街,柳絮紛飛,落了一地溫柔。
孫悟空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一身粗布灰衣,頭髮隨意束起,不戴佛冠,不披袈裟,更冇有當年那身威風凜凜的鎖子黃金甲。他手裡端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裡是自家釀的米酒,指尖輕輕敲著桌麵,眼神慵懶,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五百年了。
從靈山接過鬥戰勝佛的封號,他隻待了三日,便悄無聲息地離開。
靈山蓮花寶座太涼,天庭仙官禮數太繁,花果山雖親,卻少了這人間煙火。他兜兜轉轉,最終落在長安。
這裡有酒,有肉,有喧囂,有安穩。冇有打打殺殺,冇有天命束縛,冇有誰逼著他降妖除魔,也冇有誰指著他說「你是佛,你該慈悲」。
他喜歡這樣的日子。
每日清晨掃街,和賣燒餅的王老頭嘮兩句家常,跟隔壁布莊老闆娘討教釀酒的法子;晌午開酒館,聽客商講天南地北的奇聞,看書生吟風弄月的酸詩;傍晚打烊,自斟自飲,醉了便趴在桌上睡一覺,醒了又是一日。
簡單,自在。
他釀酒的手藝,是三百年前跟一位江南老匠人學的。老人無兒無女,守了一輩子酒坊,臨終前把釀酒方子傳給了他,嘆道:「好酒要配懂酒的人,人間煙火,才最養人。」
老匠人走了三百年,孫悟空便守著這酒館,釀了三百年的酒。
修為早已臻至三界之巔,抬手可碎山,睜眼可裂地,就算如來玉帝聯手,也未必是他對手。
可他不想打。
打了一輩子,鬨天宮,闖地府,西行路上降妖除魔,一路打打殺殺,太累了。
如今,他隻想守著這間小酒館,喝喝酒,曬曬太陽,安安穩穩過日子。
什麼三界安危,什麼天地宿命,都與他無關。
他是孫悟空,是齊天大聖,是鬥戰勝佛。
可現在,他隻是長安城裡一個普通的酒館掌櫃。
如此,便好。
天色漸暗,西市燈火一盞盞亮起,行人漸漸稀少,酒館裡隻剩他一人。
孫悟空放下酒碗,剛要起身收拾桌麵,眉頭忽然微不可察地一皺。
一股極淡、極隱晦的妖氣,悄無聲息飄進酒館,陰冷、腐朽,帶著一股讓他莫名煩躁的惡意。
妖氣很弱,弱到尋常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可在他這等修為麵前,如同黑夜中的燈火,刺眼至極。
而且,那妖氣的源頭,正朝著酒館而來。
目標,似乎就是他。
孫悟空眼底的慵懶瞬間褪去幾分,指尖輕敲桌麵,眼神淡漠,冇有慌亂,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他已經五百年冇動手了。
五百年,人間安穩,三界太平,他以為,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他的清靜。
看來,是他想多了。
他緩緩抬眼,目光穿透木門,看清了門外的身影。
黑袍裹身,身形佝僂,周身黑霧繚繞,黑霧中隱約有猙獰紋路盤旋。
那紋路,他看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黑袍人停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那裡,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屋內。
空氣瞬間凝滯。
原本喧囂的長安西市,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孫悟空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慵懶的不耐煩,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門外。
「要喝酒,就進來。」
「要找茬,滾遠點。」
「老子,不想打架。」
話音落下。
「吱呀——」
酒館木門被緩緩推開。
黑袍人走了進來,周身黑霧更濃,陰冷氣息瞬間瀰漫整個酒館,桌上酒罈都泛起一層白霜。
孫悟空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隻需一根手指,便能碾死。
黑袍人站在原地,沙啞刺耳的聲音從黑袍下傳出,帶著一股瘋狂的執念:
「鬥戰勝佛……孫悟空……」
「獻祭百萬生靈,引太虛歸墟,大聖,你躲不掉的。」
「天地大劫,將至。你是太虛半身,唯有你,能開啟歸墟之門……」
孫悟空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太虛?
歸墟?
這兩個詞,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他五百年平靜的生活。
他眼底的慵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見底的冷意。
五百年了。
終於,還是找上門來了。
孫悟空放下酒碗,緩緩站起身。
粗布灰衣之下,沉寂五百年的無敵戰意,悄然湧動。
雖未爆發,卻已讓整個酒館的空氣為之凝固。
窗外柳絮瞬間靜止。
街邊燈火微微閃爍。
黑袍人感受到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渾身一顫,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孫悟空看著他,眼神淡漠,語氣冰冷,冇有絲毫情緒。
「最後問一次。」
「滾,還是死?」
話音落下。
一股無形的氣勢,以他為中心,瞬間瀰漫開來。
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冇有山崩地裂的轟鳴。
可那股威壓,卻讓三界眾生都要俯首,讓諸天神魔都要膽寒。
這,纔是真正的——齊天大聖。
無敵於天下,震懾於三界。
五百年醉臥人間,並非磨滅了鋒芒。
隻是,不願展露。
而如今,清靜被擾,宿命找上門。
看來,這人間的酒,他怕是喝不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