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微微抬頭，看著前方不遠處的海神教堂。
這是一座磚石建築，除了外圈圍牆，教堂主體正窄內深，兩側有水藍色的玻璃花窗，屋頂並非尖脊造型，反倒像是遠洋航船倒扣在上，仍然保留著木構材質。
海神教堂大門正對著海洋，鹹腥海風經年不息地吹拂著，讓教堂內也浸透了海洋的氣息。
發動魔法視野，素申子看到教堂本身籠罩著一層薄薄靈光，如同一片海市蜃樓，波光蕩漾，虛幻且渺遠，難以觸及。
如今的素申子已經能夠通過魔法視野，判斷出魔法效能的強弱深淺，這座海神教堂固然有幾分神異，卻遠遠談不上超凡入聖，他甚至懷疑此處是否真算那位海洋女神的道場。
這個世界確有真神無誤，祂們司掌著不同權能，利用教會與聖職者，對凡間進行各種形式的幹涉或引導。
尤其是伴隨著殖民時代的開拓與互動，來自於埃爾比昂帝國的各路信仰，也隨之湧入了精靈國度。失去聖樹庇佑與指引的精靈們，也不乏皈依神明及其教會。
素申子本無意幹涉他人信仰，隻可惜這世上永遠不缺以信仰為名施加淩虐之徒。
昨夜來到牡蠣鎮附近時，厄洛丹就已經派人去暗中調查鎮子內的情況。
以迪根船長為首的雇傭兵們，徹底占據了這座海濱聚落，除了人類殖民者，原本居住在此的精靈，大半逃散在外。
變化成飛禽的烏妮婭發現，其他精靈鑽入郊外的紅樹林，僥幸未遭毒手。
牡蠣鎮的精靈多數是漁民，在近海捕撈漁獲、掏挖牡蠣。由於牡蠣殼研磨成粉之後，既可以充當建築材料，也能用來改良土壤、製作藥物，所以聚落看似規模不大，其實能掙不少錢。
而在人類殖民者到來後，與海洋關係最密切的海神教會也一並來到，修建教堂、傳播教義，使得本地靠海謀生的精靈陸續皈依。
不過這位海洋女神所庇佑的，不光是勤勉勞作的漁民，也包括在大海上搏殺劫掠的海盜。
牡蠣鎮本身也是部分海盜的靠岸地，這類人同樣信奉海洋女神，並且更加虔誠狂熱。
每次靠岸之後，他們都會給當地海神教會奉上大量祭品，捐獻財物。這座教堂能夠修建落成，與此關係密切。
所以當迪根船長得知本地精靈冒犯海神教會，肯定不會饒恕他們。
沒等天色大亮，厄洛丹與羅斯科先後前往牡蠣鎮查探，發現那幫雇傭兵從鎮子裏抓了幾十名尚未逃離的精靈，將他們押到教堂外折磨了一番。有些精靈承受不住，已經死亡。
眼看形勢越發惡劣，素申子提議率先動手，趁這群雇傭兵聚到一處，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如今看來，亂箭偷襲卓有成效，這群雇傭兵在巡林客的箭矢下死傷過半，剩下那些逃進海神教堂，苟延殘喘。
“烏妮婭說了，那位祭司可能在搗鼓什麽手段，試圖召喚海神眷屬。”
厄洛丹從後方屋頂一躍而下，來到素申子旁邊低聲提醒。
“我知道了。”素申子迴應道：“派人從教堂另一邊襲擊，不要讓對方成功施法。”
“明白！”厄洛丹扭頭撤開，就剩素申子一人站在教堂外的空地上。
“這是在搞什麽鬼？”遠處的迪根船長沒看明白，趕緊舉起魔杖擴音喊話：“這位先生，我覺得我們可以當麵談談，能否讓那幫巡林客撤遠一些？”
素申子隻是淡然迴話：“你想說什麽，盡管開口。”
迪根船長有心拖延，於是裝出一副無辜口吻：“我覺得雙方可能產生什麽誤會了。本地這幫尖……精靈，曾經在教堂內搞破壞，這可是嚴重褻瀆。我獲得訊息，匆忙趕來，行事有些衝動，希望你不要介意！”
素申子冷笑著問道：“海神教會害死寄養孩童這種事，總不該是誤會吧？”
迪根船長暗暗咬牙：“我正要說這件事！你想必也知道，這年頭大家都不好過，牡蠣鎮附近的窮人，要是養不起自家孩童，就會送來教會寄養。祭司大人很賣力，可是總歸有些孩子經不住風吹。你放心，海神會庇佑他們的靈魂！”
素申子沉默一陣，目光凝注海神教堂，當迪根船長等得心生焦慮之際，對方忽然開口：
“不如這樣，我送你們去見海神，提前領受神明祝福與恩典，如何？”
迪根船長聽出對方話中嘲諷，心中愈加憤恨，他抬手扯開衣襟，露出脖子上一條紅寶石吊墜，雕刻精美的寶石內中，隱約能看見火光跳動。
他緊握寶石，低聲念動咒語，歪曲自身思維，試圖接上那暴烈狂躁的奧術迴路。
盡管隔著院牆，素申子還是能窺見一絲魔法能量的流動，火元素迅速匯聚，蓄勢待發。
素申子早有洞見，當即默存元素真形，四葉新芽微微晃動，同時與懷中翠紋符石共鳴，一股無形保護覆蓋全身，能夠抵禦魔法能量的傷害。
嘣——
正當準備就緒的雙方一觸即發，海神教堂內部忽然傳出一聲巨大轟鳴，光芒爆閃，沃爾侖祭司驚呼一聲，緊接著便是磅礴如潮的魔法能量向外擴散，將教堂玻璃花窗全部震碎！
玻璃破碎動靜極大，立刻吸引所有人注意，雙方各自錯愕之際，原本緊閉的教堂正門忽然由內而外被撞開，一個半身人邁著小短腿，一溜煙地跑出來。
“我了個祖奶奶的腳趾頭啊！”羅斯科臉上帶著黑灰，頭發蓬鬆微卷，好像正麵捱了一發煙花炮，罵罵咧咧道：“也沒人說鳴雷彈加熾火膠是這個效果啊！差評！我一定要給差評！”
毫無疑問，剛才進入教堂內搞破壞的就是羅斯科，他衝出門後，還在那裏指手畫腳、大聲抱怨，彷彿自己吃了多大虧，完全沒留意眼下處境。
此刻羅斯科正站在教堂門前空庭，迪根船長為首一幫雇傭兵全都死死盯著他，氣氛肅殺。
“早安，諸位紳士。”
結果羅斯科就像個沒事人一樣，打了聲招呼，然後背著手，直挺挺地往外走。
“宰了他！”
迪根船長咆哮一聲，從紅寶石吊墜中拖出一團火焰，隨著他抬手怒指，一顆火球呼嘯射出，帶著暴烈威能，直奔羅斯科後背。
“小心！”素申子將魔法能量匯集看在眼裏，搶在火球飛出手前提醒。
羅斯科雖然身形矮小，但靈活程度超乎想象，一邊哇哇亂叫，一邊連蹦帶跳，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還能變換兩三個姿勢，竟是讓火球從腰側險險掠過，直接命中遠處一堵牡蠣牆，伴隨一聲沉悶低吼，轟然爆開！
火球威力驚人，爆裂開來的橘紅烈焰吞噬半徑二十尺內的一切，簡單壘砌而起的牡蠣牆當場垮塌，無數碎片迸射飛濺。
素申子腦海中忽然閃過一段破碎記憶，艾蘭尼斯死前，就是看到一枚火球迎麵砸來，威力之大瞬間吞噬七八條性命，無人生還。
即便是現在的素申子，也不敢自稱能夠毫發無損接下這種攻擊，但羅斯科卻給眾人表演了一場高超雜耍，硬是從死關門前溜了迴來。
“好險好險！”羅斯科落地連蹦帶跳，拍了拍胸口：“幸虧你羅斯科大爺得了玫瑰穀祖奶奶的保佑，不然真成焦炭了！不過你這扔火球的能耐，還得多練練啊，萬一把自家房梁點著了，那就全家一塊去見你那位海老媽了！”
素申子真是佩服這位半身人遊蕩者，這種時候還有心情說笑，而且一張嘴就是挑撥他人難忍處。
迪根船長氣得額頭青筋直冒，正要再施奧術，讓這嘴賤半身人死相淒慘，後方教堂再度傳來震動。
咣——
先是重物砸落掉地，隨後便是一陣淩亂衝撞，教堂正門連帶著周圍一圈磚石，被狠狠撞開。
隻見一團龐大水體，將近兩層樓高，如同一個活體漩渦，扭動不停，內中渾濁不清，傳出一陣陣波濤聲，鹹腥海水味撲鼻而來。
“這是……水元素？”
素申子如今已經知曉，這個世界的四大元素為萬物生成提供著能量與質料，不光是魔法運轉發動的關鍵，也可以組成純粹的元素生命。
這些元素生命未必都身處於眼前這個物質位麵，而是棲息在內層位麵，施法者通過各種方式，可以將其召喚來到，協助戰鬥。
相比起親身犯險、如同武夫一般廝殺，素申子還是更偏好於召遣將吏代勞。如果自己將來參透四葉新芽元素真形，或許也能抬抬手就召喚這些元素生命前來助陣。
反倒是那位迪根船長，看見這團漩渦狀的水元素，驚慌失措，大叫道：“媽的，是海洋精魂！快逃！”
這一聲喊叫，似乎激怒那頭異樣水元素，幾條水鞭陡然射出，就像章魚觸手，直接纏住幾名雇傭兵，猛地拽迴本體。
“船長救命！快救救——咕嚕嚕……”
那幾個倒黴鬼還想掙紮求救，但是身子沒入水流漩渦，瞬間就被吞噬，旁人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溺斃，身體四肢被強勁渦流絞成一團模糊血霧，混入汙濁海水之中，死得不能再死，根本無法救援。
素申子看到這場麵也頗為驚歎，來到羅斯科身旁：“這個海洋精魂，是那位祭司召喚出來的？”
羅斯科擦了擦臉，滿是困惑不解：“我明明打斷了那老頭的施法啊，鳴雷彈加熾火膠，威力十足。當場就把他炸翻，還衝上去補了一腳，確定已經將他踹暈了。”
“難不成，真是神明插手了？”素申子注視著海神教堂，發現原先那股淺薄靈光，居然變得緻密了幾分。魔法視野所見，彷彿是一處海底深淵。
一陣翅膀撲扇響動，烏妮婭重新變迴人形，落在素申子旁邊說道：“厄洛丹在別處準備好了，他讓我援助你，不過眼下好像用不著。”
海洋精魂突然出現，給那群雇傭兵帶來極大麻煩，這頭元素怪物顯然失控，看到活人就立刻吞食，一旦被它水鞭纏上，沒有任何生還可能。
“射殺那些逃跑的敵人。”素申子見部分雇傭兵似乎招架不住，幾個大地精士氣崩潰，顧不得外麵還有巡林客埋伏，直接溜出教堂圍牆。
烏妮婭朝後方打了個手勢，當即就有幾位巡林客從屋頂另一側冒頭，居高臨下、強弓利箭，輕易而舉射殺出逃敵人，比起在林中狩獵還要簡單。
而此刻內心最焦躁之人，當屬迪根船長無疑，他沒想到教堂裏居然會跑出這麽一頭海洋精魂。
自己在海上討生活這麽多年，見過不少水生怪物，都沒怎麽怕過。唯獨這種海洋精魂，它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附近有一個水元素能量的富集節點，屬於物質位麵與內層位麵的薄弱處，最容易招聚各路怪物。
迪根船長認為自己對海神的信仰足夠虔誠，身為帝國軍隊的法師，拋棄理性與智慧的追求，選擇皈依神明，這便是最大的奉獻，為何此刻竟要遭受一位海神眷屬的攻擊？
“夠了！你給我住手！”
迪根船長怒斥一聲，口誦咒語、手揮魔杖，隨即一束強勁非常的寒霜射線噴薄而出，周圍氣溫驟降，試圖凍結海洋精魂，起碼讓它動作變得遲緩下來，再嚐試進行魔法束縛。
藍白色的冰冷射線命中海洋精魂，立刻讓大片流動水體凍結成冰塊。原本沒有麵孔五官的元素怪物，居然做出一個“扭頭望來”的動作，詭異非常，讓迪根船長心頭一震。
隨後冰霜破碎，巨大水鞭裹挾片片冰淩橫掃而出，隔著幾十尺的距離，直接抽在迪根船長腰腹，宛如巨鐮腰斬而來！
所幸迪根船長身上有魔法護甲覆蓋，擋住腰斬威力，但這一下重擊還是將他直接抽飛，後背狠狠撞在牆壁上，當場昏厥過去。
“這家夥徹底失控了。”素申子拔出腰間彎刀，詢問身旁木精靈少女：“你有辦法對付這種元素怪物麽？”
“普通武器很難傷到它，最好是經過魔法加持的。”烏妮婭瞧了一眼彎刀，語氣略帶埋怨：“金屬製品啊？我不太行呢。”
“什麽意思？”素申子一下子沒懂。
就見烏妮婭輕抖袖子，一根木質短棒落在手中，伴隨她輕聲念誦古老咒語，以三葉草為觸媒，引導自然之力灌注短棒，碧光燦然。
“你那個，不行。”烏妮婭晃了晃手指，又指向自己手中短棒：“我這個，才行。”
說完這話，身量比素申子還矮兩個頭的木精靈少女疾馳而出，速度堪比掠地飛行，朝著那海洋精魂，縱身躍起，一棍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