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夢麽？”
米迪達爾視線遠眺，好像陷入某種迴憶：“你說話的口吻，讓我想起那些古代賢者，通過各種寓言故事，曲折陳述某種深刻思想。”
素申子笑而不語，他確實有意通過這種方式，表現自己來曆不凡，但又不明確解釋，故意讓對方多做猜想。
對於他這種仙家高人而言，故作高深、賣弄玄虛實在是再簡單不過，這也算是一種行走在外的心機手段了。
“看來你也是有誌於複興精靈事業的人。”米迪達爾說道。
“也？”素申子其實早就看出來了，這位坦裏恩的副官留守於此，肯定是要幹大事的。
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距離香料港兩天路程的地方，居然有這麽一座精靈堡壘，總督府治安官麵對近在眼前的威脅，竟然沒有派兵討伐。
這恐怕已經不能用燈下黑來形容，那位克萊爾總督估計早就清楚當前形勢，所以做好退縮的準備。
“你們送來的貨物，是一批煉金物品與魔法原料。”米迪達爾說道：“我們目前沒法自行生產，隻好委托半身人商行代為采購，通過各種渠道送來。”
“這麽要緊的東西，你們應該主動派人去接收。”素申子不由得提醒說：“我們來此路上，先是遭遇一夥劫匪，隨後在旅店過夜又有亡靈作祟。”
米迪達爾反過來問道：“那你是否想過，前去接收貨物，有可能會落入敵人的圈套？我們過去已經不止一次在這件事情上遭受損失了。”
“那看來你們對香料港內部的情況，掌握得並不充分。”
短暫交流下來，素申子不免覺得，這位從舊時代存活至今的高精靈，雖然有遠超其他精靈的高雅言行，但其保守與頑固也是首屈一指。
素申子也不是非要否認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隻不過眼下時代確實變了，聖樹焚毀、國家破碎、族群退化，豈能不做出改變？
精靈外貌不會衰老，但心態卻是會的。眼前這位米迪達爾其實就是一位年老的精靈，素申子隱約覺得，他就是想趁著自己壽命未盡，做最後一次衝鋒，以此彌補性命苟存至今的遺憾。
仔細想想，良莠不齊的複國者，隱秘深藏的夜風林地，謀求主導地位的城市精靈權貴，還有黑木莊園這幫遺老遺少……各路人馬各懷心思，也難怪克萊爾總督打算撈一筆就走人。
兩人交談之際，有一位精靈弓手匆匆趕來，朝米迪達爾微微躬身：“指揮官，夜風林地派人前來，有二十多人，為首是一名巡林客，叫做厄洛丹。”
“在這個時候？”米迪達爾側臉斜瞥素申子：“他們是來找你的？”
素申子也感到奇怪，自己這迴給芬爾南送貨，不過是臨時委托，厄洛丹應該不清楚自己動向。他出現在此，或許隻是巧合？
見素申子沉默不語，米迪達爾也不過多追問，示意下屬將人請入。
就見一夥木精靈魚貫而入，幾乎所有人都背負弓箭、身穿皮甲，少數幾個手持木杖，身上衣物是用獸皮羽毛或大片樹葉綴連而成，看著像是剛從荒野求生出來，不似文明世界的人物。
為首木精靈正是厄洛丹，他一抬頭就瞧見素申子，很是熱情主動地揮動雙臂。
素申子隻是微微招手迴應，心裏忽然有些不妙的預感。
得到準許，厄洛丹飛快來到堡壘最高層平台，他明顯與米迪達爾早已結識，開口便說：“米迪達爾指揮官，真是巧了，你這是在招待賽柏萊家的少爺嗎？”
“賽柏萊家？”米迪達爾移動視線，含光眼眸意味深長地望來。
素申子差點要被氣得笑出聲了，厄洛丹明明知曉自己並非賽柏萊家的後人，偏要在米迪達爾麵前堂而皇之說出這話，完全不給他留半點退路。
“您不知道？”厄洛丹還要在那佯裝迷惑，撓了撓頭：“艾蘭尼斯就是賽柏萊家的正統後裔，是我們在香料港找到的。”
米迪達爾教養極佳，臉上沒有浮現半點怒意，仍是筆挺站在原處，語調緩慢：“這就是桑多與你玩的把戲？專程來愚弄我？”
“指揮官誤會啦！”厄洛丹連忙解釋：“我也沒想到艾蘭尼斯少爺會先到這裏，本來打算過些日子再帶他來與您相認。現在好了，反倒省事了。”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米迪達爾甚至沒有多看厄洛丹一眼，全程盯著素申子，正在等待他的迴答。
素申子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說道：“我隻是以艾蘭尼斯的身份與您交流。至於賽柏萊家後裔的身份，不過是他人賦予。”
在其他人麵前，為了方便行事，素申子不介意認下貴族身份，反正他也能裝得像模像樣。
可是麵對米迪達爾這位老人，素申子還是選擇坦白。冒認賽柏萊家後裔，這對他而言恐怕是極大侮辱。
米迪達爾背負身後的雙手用力攥緊，眉頭微凜：“賽柏萊家為了抗擊帝國入侵，家族成員全數犧牲，珍珠河口被鮮血染紅，他們的屍體被肢解、被焚燒，最後灑入大海，這些事，你可知曉？”
“有所耳聞。”素申子臉色平淡。
“那你可明白，擔負起賽柏萊家的頭銜，意味著多大的責任麽？”米迪達爾繼續質問。
素申子卻說：“複興精靈國度，不光是賽柏萊一個家族的責任，而是需要所有精靈的參與。”
“荒謬！”米迪達爾麵上浮現慍色：“身為貴族，就應該率先挺身而出，保護臣民，如同大樹為鳥獸遮蔽風雨。”
“您覺得，臣民是鳥獸？”素申子卻是搖頭：“我反而覺得，他們就是大樹的一部分，無法割捨看待。如果貴族是繁茂華麗的枝葉，臣民就是紮入土地的根係，他們纔是根本。”
米迪達爾微微眯眼：“我原本以為，你十分瞭解聖樹祭禮。沒有想到，竟會發出這等叛離先祖教誨的說辭。”
素申子忽然想起泰雅姑姑曾經說過，聖樹光輝照耀的時代，精靈族群講究尊卑次序，對言行舉止都有著嚴苛要求。
如今看來，高精靈貴族大多就是米迪達爾這般模樣了。
素申子對這些狀況並不陌生，仙道世家同樣講究高低貴賤，加上自己前世稟受仙骨、生而知之，哪怕他想紆尊降貴，旁人反倒更加惶恐不安。
其實素申子並不是要喊一通人人平等的空話，如果聖樹光輝依舊照耀，高精靈貴族掌握強大魔法，輕而易舉將帝國軍隊撕成碎片，那也該讓他們高高在上，統治萬千臣民。
但現在的精靈顯然沒有那種條件，反倒需要集中更多人的力量與智慧，驅逐帝國的殖民佔領，而不是死守著高精靈貴族的古老教條。
“恕我直言，聖樹已經焚毀，先祖的教誨並沒有指引族人走出迷茫。”素申子態度明確。
米迪達爾則反問道：“所以你選擇投靠夜風林地？你可知曉，這些魔法林地可是比聖樹還要古老，是精靈原始而野蠻的久遠曆史。”
“古樹可以萌發新芽，朽木也能化為養分，栽培出一株全新的聖樹。”素申子忽生一念，說道：“在我看來，聖樹雖然已經焚毀，但這世上的精靈，皆是聖樹播撒的種子，隻是缺少承載和栽培他們的環境。”
聽到這話，米迪達爾神色登時冷如冰霜，彷彿一柄出鞘利劍，隨時要收割性命、飽飲鮮血。
對於固守聖樹傳統的高精靈，這種話堪稱是大不敬，可素申子沒打算慣著對方。
察覺氣氛不對的厄洛丹，趕緊開口說道：“指揮官，我們這次來，是想跟您談談牡蠣鎮的事情，可能需要請您派人協助。”
“什麽事？”米迪達爾按捺心中不悅。
“牡蠣鎮的平民懷疑當地海神教會殘害孩童，雙方爆發衝突，當地殖民者請來雇傭兵，殺傷平民。”厄洛丹說：“我們打算消滅這支雇傭兵，礙於人手不足，希望您可以一同參與。”
“對方有多少人？”米迪達爾問道。
“大約一百多，是帝國的私掠海盜，除了人類便是大地精，還有幾個半精靈。”厄洛丹收集情報相當充分：“為首的迪根船長是一位法師，原本也在帝國海軍之中任職。”
“牡蠣鎮隻是一個小地方，當地殖民者也不算多，為何能請來一百多名雇傭兵？”米迪達爾質疑起來。
“這夥雇傭兵的頭領，據說曾在當地海神教會受洗。之前在海上活動，不知如何得到訊息，突然趕迴牡蠣鎮。”厄洛丹說。
米迪達爾沒有立刻應承：“這麽一夥雇傭兵，你們夜風林地完全能夠應付，沒必要來找我。”
素申子在一旁看得分明，這位老貴族顯然是對自己方纔言論感到不忿，幹脆遷怒到夜風林地的所有行動。
“既然是散兵遊勇，那也不必勞煩指揮官了，如果造成傷亡，大家也弄得難堪。”素申子當麵開口，然後對厄洛丹高聲說道：“我跟你去牡蠣鎮觀察情況，順便查明當地海神教會的嫌疑。如果確定罪責，就將當地教會連根拔起，把神廟教堂夷為平地！”
說完這話，素申子直接拉著厄洛丹離開，根本不給米迪達爾出言挽留的機會。
這位老貴族眼見素申子離開，眼角微跳，緊握拳頭幾乎要攥出鮮血。
“怎麽迴事？又鬧不愉快了？”
羅斯科見素申子帶著厄洛丹下來，他耳聰目明，聽到高處一些談話，猜測又是不歡而散。
“我們打算去牡蠣鎮，你先迴香料港吧。”素申子說。
“別啊！你們有熱鬧湊，可別把我甩下！”羅斯科根本閑不下來，指著身後空空如也的過載馬車，對厄洛丹那夥巡林客與德魯伊說道：“我這有空座！不要錢，也別老是靠兩條腿走路啊，坐上來歇會兒！牡蠣鎮我熟，保證平平安安將你們送去！”
“哦？那還真是多謝你了。”厄洛丹也是來者不拒。
素申子隻好低聲提醒說：“我們是去跟帝國佬拚命，不是溜門撬鎖。”
“你放心，等到了牡蠣鎮，你們肯定少不了我幫忙！”羅斯科連拍胸脯，自己一躍跳到前座上，招手道：“來來來！都上來！那位小姑娘，光著腳走路可不方便，上來坐一會兒！”
人群中一位穿著黑羽長袍的木精靈少女，聽見羅斯科朝自己打招呼，反倒有些不自在，輕輕哼了一聲，扭頭一蹦，碧光閃爍，竟是當眾變成一隻烏鴉，振翅飛走。
“我了個祖奶奶的腳趾頭啊……”
這一下不光羅斯科滿臉震驚，連堡壘之中其他精靈也是麵露異色，有人驚撥出聲，旋即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孤身站在高處的米迪達爾，眼神之中意味難明。
素申子同樣感到意外，他發動魔法視野仔細觀察，發現那並非是幻術，這位木精靈少女真的變成一隻烏鴉。
“這是……”素申子詢問身旁厄洛丹。
“哦，她叫烏妮婭，是桑多導師的學生，也是一位德魯伊。”厄洛丹見對方麵上疑色，接著又說：“她剛才施展了‘荒野形態’，是德魯伊獨門技藝，能夠變成各種動物。”
“這……確實不得了。”素申子點頭稱讚。
厄洛丹卻不太在意：“還行吧，她是孤兒，從小就跟在桑多導師身邊。有時候傳遞訊息、追蹤某人，就是靠她幫忙。”
“追蹤某人？”素申子這才省悟過來：“難怪你們能剛好出現在這，莫非就是讓她在天上一直盯著我？”
厄洛丹變得神氣起來：“怎麽能讓烏妮婭一個人忙完呢？我們也有動物夥伴幫忙盯梢，桑多導師還養著一大群飛鳥信使，必要之時可以給我們傳話。”
說這話時，厄洛丹拿手指著高處哨塔，頂端屋簷站著幾隻烏鴉，正在梳理羽毛。若非他主動提醒，素申子根本不會想到，自己這些天一直被幾隻鳥盯著。
“我必須要承認一件事。”素申子沒有掩飾，仰望天空道：“過去是我小瞧夜風林地了，以你們的能力，隻拿半個珍珠行省，實在是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