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素申子次日清晨起床下樓，來到旅店後院，羅斯科坐在地上，靠著一根木樁睡著，腳邊擺著鐵鍬，旁邊泥土鬆動，老闆哈蘭估計就埋在裏麵。
沒去打擾羅斯科，素申子輕手輕腳來到廚房，觀察一番，簡單做了一盤煎蛋烤腸，配上一碗麥粥，正準備端出去，就見羅斯科打著哈欠來到。
“我正要去叫你。”素申子將餐食奉上：“辛苦你了。”
“沒事，死人我見得多了。”羅斯科強顏歡笑：“瑞巴蒂那邊家族仇殺，每迴都有好幾個被食屍鬼啃光內髒的可憐蟲。隻是沒想到，這迴居然有亡靈闖進門害人，看來這片地界不太幹淨。”
“興許是帶著生前怨唸的鬼魂，不肯離去。”素申子想起昨晚，自己與那鬼魂有過短暫對視。
對方被素申子一刀斬傷，逃遁前發出的淒厲尖叫，帶著衝擊心神的哀慟，彷彿要將人拖入亡者生前所受苦難。
雖然素申子元神受製，但他近來修行有成，神識顯露、心念澄明，足以豁免這種擾動心神的攻擊。
“吃著飯呢，不談那些！”羅斯科連連揮手，像是要將不存在的陰霾撥開。
一時無言，兩人用過早餐之後，收拾行裝、登上馬車。以羅斯科過去性子，要是看到房屋沒有主人，指不定要順手牽羊一番，但他此刻心情不佳，隻迴頭瞧了空蕩蕩的旅店一眼，便駕車離去。
馬車漸漸往西北方向行進，後續路程太平無事，素申子見羅斯科昏昏欲睡，主動接過韁繩，讓他到後麵貨架空處暫歇。
這一路上除了偶爾有小型野獸從路邊竄出，再不見其他異狀。
到了午後時分，道路兩側樹木漸漸茂盛，素申子提高警惕，這種地方最適合賊寇埋伏，搞不好還有各種怪物。
眼看兩邊樹皮焦黑、葉片深綠，枝幹歪歪扭扭，投在地麵上的影子好像有無數蛇蟲蠕動，更添詭異氛圍。
“你確定是這條路？”素申子沒忍住拍了拍身後馬車貨架，把羅斯科叫醒。
“啥？哦，沒錯，一看這些樹就知道沒走錯。”羅斯科一臉如常：“所以才叫黑木莊園嘛，人家周圍種的就是這些樹。不懂行的人會被嚇跑，也省得麻煩上門。”
“黑木莊園是做什麽生意的？”素申子迴頭瞧了貨架一眼，芬爾南要他們送的貨物，是一個個封釘木箱，用防水帆布蓋著，不知內中是何物件。
“做香料、做傢俱，還有各種木製品。”羅斯科嘿嘿一笑：“不過我懷疑他們另外還有些見不得光的行當，等你去到就大概明白了。”
馬車又往前走了一段，遠遠就能從樹梢間望見一段石砌城牆，牆體灰白，高處還有塔樓哨崗，建築造型與蓋爾登那夥匪幫的營地有些類似，隻是規模要大得多。
“這是……精靈時代的建築？”素申子認得出來。
“估計是吧，我可不是建築學家。”羅斯科從貨架裏一通翻騰，找到一麵旗幟，紅底金紋，上麵的紋路並非帝國盾徽，而是一棵茁壯生長的大樹，枝葉繁茂，頗具恢弘氣象。
羅斯科站在前座上，將這麵旗幟高高舉起、揮手搖晃。遠處塔樓上方有人影走動，隨後便是鐵鏈絞動、木門落下。
等馬車繞過一條彎道，來到城牆前，素申子這纔看清楚，眼前竟是一座堡壘，背靠丘陵地勢，牆體分作好幾層，逐級升高如同台階。原本最高處似乎還矗立著一座高塔，但是如今隻剩下小半截塔基。
與屏障城那潔白牆體上還雕刻花樣紋飾不同，這座堡壘的城牆堅實渾厚，下寬上窄、略成坡度，但又難以攀援。各處塔樓分佈位置也有講究，形成複雜的交叉射界，確保弓弩箭矢能從不同方向攻擊來犯之敵。
很顯然，這座堡壘就是完全為戰爭服務。即便是在精靈的全盛時代，嘉蘭希斯國度並非沒有外敵入侵，需要在各處設定堡壘與哨塔加以防備。
堡壘大門落下，跨過一條深溝，充當橋梁，城牆上方有一名精靈招手示意：“是芬爾南商行的夥計？快進來！”
馬車穿過足有七八米厚的牆基門洞，來到一處寬闊場地，有人前來牽馬引著來到旁邊馬廄。
素申子沒忘留意周圍環境，發現這座“黑木莊園”的成員全部都是精靈，有男有女。高處多位弓箭手緊盯著自己，倘若有什麽不安分的行為，立刻就有箭矢射來。
有趣的是，這些精靈與自己類似，多數是一頭黑色順直長發，或束發髻、或紮馬尾，膚色比木精靈略淺，屬於是“城市精靈”。
現在素申子明白，城市精靈隻是一個泛稱。
聖樹焚毀後，精靈整個種族出現退化，哪怕是曾經掌握超凡魔法技藝的高精靈也不例外。
但高精靈的人口數量並不少，除去因為災難與戰爭而喪生，其他高精靈就是歸於平凡。如同家道衰敗的貴族，也要為自己生計奔波。
久而久之，便有了城市精靈的說法。真要往上追溯，或許不少城市精靈的祖上真是貴族。
而且眼前黑木莊園這些精靈，完全不像複國者那樣躁動不定。與屏障城精靈社羣那些同族相比，也要更加穩重得體。
“兩位是生麵孔，不知如何稱呼？”
一名穿著紅色劍士服的精靈男性拾級而下，長發向後梳攏，臉龐冷峻，五官線條如同刀削般鋒利，任何時候都帶著一股睥睨他人的傲氣，眼眸中隱約有一團光芒，徘徊不去。
這種眼中含光的狀態，素申子在泰雅姑姑身上見到過。可她也隻是在少數深思情況下才會浮現，這位冷峻精靈卻是一直維持光芒不散，不太尋常。
“我叫羅斯科，這位是艾蘭尼斯。”羅斯科示意馬車貨架：“這是你們要的貨物，沒缺沒少，清點一下吧。”
“這一位……族人。”冷峻精靈微微側過頭來，含光眼眸凝視著素申子。
這位精靈的目光帶著強烈的審視意味，似乎要直達心靈深處，普通人沒法對視，本能想要迴避。
可素申子就站在原地，從容自若，反過來也在審視對方，很好奇對方能看到什麽。
“有趣。”冷峻精靈語調緩慢，帶著深邃悠遠的腔調，好像是在吟誦詩賦一般：“明明隻是一株新芽，卻投下廣袤的蔭庇，樹冠之上，到底是何等風光？”
聽到這話，素申子麵不改色，心中卻大感訝異，自己穿越以來，確實遇到幾位重視自己的人物，但是他們更多是出於對言行舉止的判斷，猜測素申子出身不俗。
而這位冷峻精靈的話語，簡直就是在暗示素申子元神受製的真相！
有心一探究竟，不過素申子看得出來，這位冷峻精靈有著常人難比的孤傲，自己可不能落了下風，於是也擺出世家貴公子的派頭來：
“若想一窺樹上風光，仍需靜待新芽茁壯成長。”
見素申子如此迴應，冷峻精靈嘴角浮現一抹笑意，就像是昏昏濁世中，終於見到知音的寬慰。
“我是龍焰鑄爐的米迪達爾，歡迎你的到來。”
冷峻精靈表明身份來曆，此舉引得在場其他精靈側目，不由得浮現一絲訝異之色，還有人麵露困惑，似乎還是頭迴聽說這個名頭。
“慚愧，我在香料港長大，沒有機會獲得良好教育。”素申子確實露怯了，艾蘭尼斯完全沒聽說過龍焰鑄爐是什麽地方，自己如果假冒賽柏萊家的後裔，麵對這位不同尋常的冷峻精靈，搞不好會被識破。
“那確實很可惜。”米迪達爾沒有失望，輕輕抬手示意，另外有人去將貨物卸下，他親自引領素申子往裏走。
素申子臨走前瞧了羅斯科一眼，對方示意他趕緊跟上，自己一個半身人，可不敢亂闖這個精靈堡壘。
沿著曲折盤旋的石階不斷往上，素申子跟著米迪達爾來到最高一處平台，憑欄眺望，大片黑色林木盡收眼底。
“難怪這裏被叫做黑木莊園。”素申子頷首稱讚：“不過莊園這個稱謂，顯得有些平淡了。”
“你知道這裏原本是什麽地方嗎？”米迪達爾負手身後，迎麵微風，將他長發吹動。
這種言行倨傲的人物，說話往往帶著各種暗示、考驗與試探，開口詢問肯定另有含義，如果自己隨便蒙個答案，隻怕會落得一個無知愚夫的評價。
素申子前世也見慣類似情形，盡管他確實不知道黑木莊園的過往，但結合自己對珍珠行省過往曆史的瞭解，揣測出一個最有可能的迴答：
“這是坦裏恩·賽柏萊當年集結軍隊，抗擊帝國入侵的地方。”
米迪達爾抿唇微笑：“香料港的精靈不可能學到這段曆史，你確實很聰明。”
與其說聰明，素申子覺得自己應該叫經驗豐富。前世為了對抗魔潮，不光是要靠自身法力與各路強敵交鋒，麵對源源不斷的邪魔大軍，素申子還要指揮千乘萬騎，與之周旋較量。
加上《太玄八景籙》本身並不注重個人的鬥法爭勝，而是通過召遣神將兵馬降妖伏魔，這更加要求素申子通曉軍事兵法。
這一路從香料港來到黑木莊園，反過來就是最好的進軍路線。加上這座堡壘規模龐大、易守難攻，適合屯駐兵馬與糧草物資，同時斥候往來頻繁，可以掌握香料港方向的情況。
“我是坦裏恩的副官之一。”米迪達爾忽然丟擲一個重磅訊息，即便是素申子也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慶幸自己沒有當著對方冒充賽柏萊家後裔。
“那……已經是兩百年前了吧？”素申子問。
“一百九十七年。”米迪達爾麵上浮現落寞神色：“要是在過去，這段歲月還不夠精通一門技藝。如今卻足以讓新生代忘卻曆史與痛楚。”
素申子這下終於明白了，眼前這位米迪達爾就是一位活生生的高精靈，他眼眸中的光芒，正是當年聖樹照耀下的餘暉！
“我覺得新一代的精靈並未忘卻曆史，而他們同樣承受著帝國殖民入侵的痛楚。”素申子看出對方意誌久經消磨，略顯頹喪。
“你在說複國者？”米迪達爾一點就通，眼中浮現輕蔑之意：“如果你將他們肆虐暴行，視為某種抗爭行為，那恐怕是對曆史的侮辱。”
“在你看來，複國者是否如同孩童般幼稚？”見對方不經意般頷首，素申子便繼續說：“既然是孩童，他們遇到來自外界的傷害，又沒有父母的保護和教導，除了哭鬧喊叫，也隻能學會傷害他人。
“因為他們眼中，這個世界從來就是彼此傷害、彼此掠奪的。屬於嘉蘭希斯國度的美好與強盛，對他們而言並非消逝遠去，而是不曾體會與經曆。從未沐浴過聖樹光輝，又要如何追隨祭禮的教化？”
“真是難得，好久沒有人跟我說這些話了。”米迪達爾平日裏顯然非常嚴肅，難得有開懷之時：“聽你這麽說，莫非是要引導複國者走上正軌？”
“其實他們當中大部分人，就是漫無目的、隨波逐流，如果能夠拔除個別頑固分子，確實可以帶領他們複興精靈國度。”素申子額外解釋：“如同栽培樹木，剪掉長勢不佳的枝杈，將養分保留給主幹，確保樹木挺拔直立。”
米迪達爾沉默片刻，問道：“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素申子實在無奈，總不能說這是《暘穀青華寶樹妙訣》裏關於“剪枯枝以保菁華、去蕪莠複得純真”的注釋吧？
“沒有誰教，隻不過從小聽聞聖樹光輝照耀嘉蘭希斯，偶爾陷入夢鄉，看見一棵歪倒樹木，發現上麵雜亂枝杈太多太重，將自己壓倒了。”
素申子麵對米迪達爾，也隻能發揮修行之人故弄玄虛的話術：“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這棵大樹能剪掉雜亂枝杈，去掉那些不必要的負重累贅，會不會能更加長久地屹立下去。”
米迪達爾好奇追問：“那你是怎麽想的？”
素申子微微一笑：“那隻是夢，醒來之後，隻有自己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