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得還挺像的。”
素申子坐在馬車前座上，看著手裏一幅簡筆畫，上麵正是自己的半身像。
旁邊負責駕車的羅斯科瞧了一眼，詢問道：“你招惹到那幫精靈複國者了？”
“他們顯然不樂意看到我好好活著。”素申子收好畫像：“難怪他們鬧了這麽多年都沒有成事。”
原本素申子對於博爾德這幫複國者，就沒有太高期待，再看到他們輕易被芙琳娜收買的醜態，更清楚這幫人難成大事。
不過彼此非親非故，素申子也沒太指望對方。可現在博爾德派了一夥不瞭解具體內情的劫匪來對付自己，那除了嫉賢妒能、貪心不足，素申子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一個人可以蠢、可以無能、可以壞心眼，但不可以又蠢又壞又無能，這樣隻會破壞大環境，讓想幹事的人也幹不成事。
素申子不認為博爾德這個安排，是得到芙琳娜的授意。那幫城市精靈權貴還需要跟克萊爾總督博弈，對他們而言，最理想的情況肯定是駕馭住夜風林地與複國者兩股勢力。
隻靠那幫打家劫舍為生的複國者，芙琳娜也沒法動搖帝國總督的地位。
而既然博爾德非要自作聰明地犯蠢，那未來也不能怪素申子將他踢出局了。
馬車走了大半天，來到一處岔路口，素申子示意羅斯科停下來，然後吹了一聲口哨。
就見遠處一塊大石頭後麵，薩利夫和幾名精靈跳了出來，連連招手。
“嘿！艾蘭！可算把你等來了！”薩利夫飛快跑來。
在屏障城分開之前，素申子就跟蓋爾登約好稍後會送來一批物資，順便帶來訊息。
將馬車上部分貨物卸下，素申子觀察四周，詢問道：“蓋爾登呢？怎麽不見他？”
“有一支走私商隊，從山的另一頭經過，他帶人發財去了。”薩利夫拿手比劃示意。
“看來我不太幸運。”素申子接著又說：“等你見到蓋爾登，就說我們已經打聽到訊息，索泰恩爵士春天就會前來接任總督之位。”
羅斯科也在旁邊接話：“這可是我通過總督府的人脈打聽到的，還有王冠塔的通訊原文——要求現任克萊爾總督做好交接工作，並繼續維持香料港治安，近期務必確保港口商貿通暢。”
“哎呀，這些公文太複雜了，我記不住。”薩利夫皺眉撓頭。
“大概意思傳達好就行。”素申子又說：“還有，香料港治安官目前專注在城內守備，估計在新總督到任前，城外治安就放棄不管了。”
薩利夫聽到這話，兩眼一亮：“沒人管了，這豈不是我們發財的大好機會？！”
“不光是這樣，那幫精靈複國者也會趁這機會行動起來。”素申子提醒說：“你不要以為他們都是為了複興精靈國度，很有可能隻是借機劫掠放縱而已。”
“這不是好事嗎？”薩利夫絲毫不覺得這有何不妥，反倒興奮起來：“要不我們也舉起複國者的旗號？到時候隨便搶那些帝國佬！”
“要搶帝國佬，任何時候都能搶，跟你什麽旗號沒有關係。”素申子覺得薩利夫在匪幫待久了，心思想法也變了：“但我奉勸你一句，不要為了一點好處，就去搶自己的族人。實在不行就迴屏障城找泰雅姑姑，幹點正經營生也好。”
“艾蘭，怎麽連你也變成這樣了？跟個老家夥似的。”薩利夫略帶埋怨，扛起一個大包裹：“好了，那我們先迴去啦，你要保重！”
看著薩利夫遠去，素申子站在原地一言不發，身為自己穿越之後見到的第一位精靈同族，他確實有心拉對方一把。
蓋爾登那夥匪幫註定沒法長久，素申子也不曾將他當成誌同道合之人，無非是在對付帝國殖民這件事情上，有些可以合作的地方。
隻是薩利夫一心要在匪幫中混跡，甚至對自己所作所為頗感自豪，這讓素申子生出朽木難雕之感。
“這個小夥子，可是一點勸告也聽不下去啊。”羅斯科是過來人，看出素申子的好意勸告。
“我很老麽？”素申子指著自己問道，他還是頭一迴被人這麽說。
“你們精靈都不會變老，一百多歲還是這個樣子，誰知道你們老了？”羅斯科先是嘲諷一句，隨後又說：“不過你確實不像年輕小夥，或許有人覺得你像那些裝模作樣的貴族，總是高高在上，教別人如何做事。”
“是麽？”素申子不得不承認，自己幾百年仙道修行，早已習慣居高臨下俯瞰凡人，如今言行舉止還是難免保留著過去痕跡。
這份習性若是不能扭轉，說明自己修行上還是有不足之處。
素申子前世修行按照仙道次第，人仙、地仙、神仙以臻天仙，層層位業、階序分明，按部就班、十分嚴謹。
其中人仙位業形質堅固、魂魄凝煉，外邪疫病不能加害，延年益壽，依照功行深淺，或五百年、或八百載，不一而足。
地仙位業煉形大成，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數，一身周天完備，自然駐世長生、人間不死。
而到了神仙位業，五氣朝元、三華聚頂，功滿忘形、胎仙自化。如此凡軀蛻盡，身外有身、超凡入聖。若求一人獨私之成就，神仙位業便足以飛升超脫。
素申子修煉《太玄八景籙》，三部八景二十四真各治身中宮府，內充圓滿，百餘年成就地仙位業，已被視為仙道高人。
往後各部諸真混合上舉，成就真一元神，如此功行圓滿，素申子證入神仙位業，安坐洞府可召出千乘萬騎，神通廣大，彼時放眼塵世幾乎無可比擬者。
如果沒有禍世祖魔，按照既定路數，素申子便是慢慢積累功德，傳道人間、救苦度厄，如此遍觀天地造化、閱遍紅塵種種，隨後自然功行圓滿，拔宅飛升。
他若成就天仙位業，不光是自己獨私飛升，還可以提攜妻眷親族。哪怕早已辭世的七玄九祖，羈留陰間的魂靈也會一並超拔上升。
也是因為此等福流一門的仙道成就，所以前世家族才會對素申子傾力栽培。
如今仔細迴想，素申子對天地造化之功的領悟應該沒有偏差，隻是火候稍有欠缺，大不了再花個幾百年，總能有成。
但是對於人間俗世的體察，素申子前世應該是有相當不足的。
一般而言，修行人成就地仙位業，已經度過漫長歲月，漸漸淡出塵世，以超脫眼界看待世間種種，天地間的物類造化、運轉規律，便好似山水畫卷般鋪陳眼前，洞觀如常。
但光是止步於此，無非是獨私成就，哪怕飛升得道，也隻是一人之逍遙。
而素申子承負深重，遠非自己超脫便可，所以還要遍曆人間紅塵，甚至是親自投身其中去經曆一番。
換做是其他仙家高人，那便是投胎為凡夫俗子，完整經曆普通人的一生。或者裝瘋賣傻、遊戲人間，不避汙垢惡穢，偶爾點化俗人。
素申子雖然也曾分出化身行走在外，但終究是像過客一般走馬觀花。後來等魔禍肆虐，他更沒有這份閑心。
因此素申子前世待人接物，總歸免不了身居高位的仙君做派，好為人師、指點教化如同尋常。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種平凡人的智慧，素申子不曾親身領略。
像薩利夫這樣的精靈，身處匪幫那種環境，殺人掠貨、朝不保夕，如何指望他能為族群長遠考慮？先前那幫襲擊自己的精靈劫匪，為了掙一筆錢，也無所謂目標身份。
“沒辦法了，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黑木莊園，這估計還有大半天的路程。”
黃昏時分，夕陽即將沒入山間，金燦燦的餘暉灑在荒郊小路上，羅斯科臉色有些犯愁，左顧右盼了許久，喃喃自語：
“我記得附近應該有一間旅館，老闆還懂得釘馬掌、修車輪的手藝活。”
“我聞到炊煙的氣味了，繼續往前。”素申子抬手輕輕撥弄，引一縷微風飄過鼻端輕嗅。
“哇！你這嗅覺比狗還靈！”
“你這算罵人嗎？”
“別啊！玫瑰穀一大特產就是獵犬，那些人類貴族都要花重金求購！”
兩人說說笑笑，終於在天色徹底黑下來前，看見一幢二層旅館，位於商道拐彎處，一盞防風油燈掛在門口，昏黃燈光穿過玻璃罩子，照亮周圍小小一塊地麵。
“挺冷清的，就我們一輛馬車麽？”素申子也開始學會行走在外要小心留意了，如今自己可沒有丁甲神人前後導從。
“嘿嘿！估計也是讓精靈複國者鬧的，都不敢走這條路了。”羅斯科不忘說笑：“你要是有本事，以後把這幫家夥收拾幹淨，也好讓商路安全些。”
“那就承你吉言了。”
將馬車停好，給馬匹卸下鞍帶，素申子上前敲響旅館大門，門後傳來沉重腳步聲，一名身材矮胖的人類中年男性主動開門，臉上一層層褶子，額頭鼻梁滿是汗珠，氣色不太健康。
“尖耳朵？我們這裏不招待尖耳朵！”中年男人一看到素申子，臉上完全不掩飾厭煩。
他正要關門，羅斯科閃身到近前，用腳抵住門板，狡黠笑道：“哈蘭，還記得我是誰嗎？”
“你……羅斯科？”中年男人喘了聲粗氣，不情不願地開門讓二人進入。
“你這是怎麽了？一臉怨氣，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羅斯科眼見有機會，嘴就停不下來：“幾年前你這可是坐滿了客人，哪怕耽誤了送貨，也要聽你講過去當隨營小販的事跡。你修過的車輪，跑山跑水都不會掉！你喂過的馬，一個個膘肥體壯！”
“沒了，這些都沒了。”哈蘭隨便找個位置坐下，整個人意誌消沉，頹喪不已。
素申子不用多看，空空蕩蕩、沒有客人的旅館餐廳足以證明許多事情。
“遭賊了？”羅斯科問道。
哈蘭沒好氣地瞥了素申子一眼，話中帶著怨毒：“那幫尖耳朵複國者，這個月來了三迴，把我所有積蓄都搜刮完了。好幾支經過這裏的商隊，直接沒了訊息，大家都怕了，誰都不敢走這條路。”
羅斯科有些尷尬地撓撓鬢角，朝素申子攤手聳肩。
素申子無言以對，精靈複國者的名聲在香料港以外很響亮，以至於各路精靈劫匪都給自己冠以複國者的名頭，搶掠人類時就更加肆無忌憚。
可是這又能怪誰呢？精靈一直在這片土地繁衍生息，是埃爾比昂帝國的殖民入侵，給這裏帶來深重災難與痛苦，由此激起的反抗，不能指望總是理性與節製的。
尤其是缺乏統領與表率，反抗殖民統治的行為，很容易變成沒有明確指向的施暴。
尤其是短期內通過劫掠獲得利益，又會反過頭來對相對弱小的精靈同族造成更多傷害，讓真正的殖民罪惡逍遙法外。
素申子此刻終於明白，為何夜風林地想要將自己捧為賽柏萊家的後裔。
在如今這種混亂時局，眾人內心也缺乏一個明確指向。而公然提出複興精靈國度這種口號的勢力，卻是幹著四處劫掠勒索的行徑，註定讓精靈同族大失所望。
與其跟他們媾和聯手，還不如將一位過去的反抗英雄樹為旗幟，讓其“後裔”再度拯救精靈族群，起碼讓大家內心有個明確歸屬。而不是淪落成劫匪，最終倒在荒草間哭爹喊娘。
素申子之前對賽柏萊家族後裔這個身份感到排斥，主要是自己心境還沒完全轉換過來——第二次穿越就算了，這迴出身卑賤，世家高門的好處沒撈著，卻還要多出一堆便宜祖宗，豈不是大大吃虧？
可這一路目睹種種情況，素申子發現，自己恐怕不得不有所承擔了。
而對於哈蘭這位旅店老闆，不可能讓他個人承擔殖民入侵的罪責，素申子也不會責怪對方無禮態度。
“我們不是複國者，就是正常來住宿的。”素申子語氣平淡。
“樓上都是空房間。”哈蘭有氣無力，顯然不打算伺候客人：“後麵有廚灶，想吃什麽自己做。”
目送哈蘭一瘸一拐離開，羅斯科有些無奈：“這樣也行吧，反正沒有其他人打擾，正好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