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前世與高低貴賤各路人物都打過交道，很清楚並非是誰都能好聲好氣地講道理。
哪怕是修行高深之輩，彼此以神念交流、直剖本心，也免不了知見有別、願心各異，最終訴諸於爭鬥手段。
素申子其實並非好鬥之人，仙道修行更是以清靜為務，可是伴隨修為境界不斷提升，他漸漸明白，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不能退縮，不能為了暫且緩和矛盾，就濫生寬容之心。
初時看似寬容柔和的做法，隻不過是掩蓋現實存在的矛盾，放任矛盾積累，最終爆發出難以收拾的壞局麵，又逼得自己不得不以極端手段平定亂象。
就好比上醫治未病、下醫治已病，許多弊病與禍患，本就發端於萌芽，不趁早處理，拖到日後無非是遺患長久。
現在素申子見識到精靈複國者的言行，哪怕隻是短暫一瞥，也能看出大體格局。
明明夜風林地是複興精靈的重要助力，還有一批德魯伊、巡林客在各地行動，可這幫複國者對其並未報以期待，連基本客套都沒有，上來便是襲擊動手。
“芙琳娜女士，你誤會了。”那位蠟黃臉精靈嘴角微微抽搐，勉強扯出微笑：“我不過是想試試這位客人的身手，確定他是否有足夠資格。”
“這種事，等談完了再試也不遲。”芙琳娜胸脯微微起伏，顯然也被氣惱了，但她容貌明豔、大方得體，這個微慍模樣反倒更加招惹目光，那幫複國者幾乎目不轉睛，牢牢盯視著她。
察覺到視線的芙琳娜故作不在意，看向臉色冷淡的素申子，致歉道：“讓你見笑，一來便產生小小誤會，算是我這位東道主失責。”
“無妨。”素申子將這幫複國者成員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自己麵上不露聲色：“還是談正事吧。”
芙琳娜暗暗鬆了一口氣，趕緊帶著兩方人馬入屋，安排他們分別落座在大長桌的兩側。不過厄洛丹仍是筆直站在素申子身後，如同忠心衛士侍立，更顯得素申子身份不凡。
其實這番架勢，都是來到旅館前兩人商量好的。既然夜風林地有意給素申子捧成賽柏萊家的後裔，那素申子就沒理由保持庶民作風，貴族該有的身份地位、言行舉止，皆不可少。
對麵蠟黃臉看到素申子這份做派，臉上浮現一絲陰翳，感覺自己落入下風，於是讓方纔動手襲擊的稚嫩精靈有樣學樣，也站到自己身後去。
看到這場麵，素申子心中冷笑，但也懶得計較太多，於是問道：“在下艾蘭尼斯·賽柏萊，代表夜風林地而來，還沒請教幾位如何稱呼。”
聽到“賽柏萊”這個姓氏，蠟黃臉沒忍住攥緊拳頭：“我、我叫博爾德，是複國者的指揮官。”
“博爾德，帝國人的名字？”素申子分辨出對方名字來曆，麵上閃過一抹明顯的輕蔑之意，隨後又問：“不知複國者內部有幾位指揮官？”
“三位。”博爾德不知不覺間，已然被對方所壓製，兩手在桌上交叉，手指緊扣、關節發白，拘謹狀態無從掩飾。
素申子將這些情況看在眼裏，麵上不動聲色，如同上位者垂詢一般：“想必三位指揮官並非自行其是，那你們聽命於何人？”
“謝撒爾，他是複國者統領。”博爾德有些心虛地瞧了素申子幾眼：“他也是一位高精靈貴族。”
“哦？這倒是難得，以後有機會，我一定要跟他見麵好好聊聊。”素申子接著又問：“聽說你們在總督府幹了一樁大事，不知能否讓我瞭解一下具體情況？”
博爾德與長桌另一頭的芙琳娜對視一眼，迴答說：“帝國佬過去多年，不光侵占我們的家園，還多次闖入各處遺跡，玷汙聖地、盜取寶物。我們這是將屬於精靈的東西奪迴，這是複國大業的一部分！”
“寶物？是月髓之壺麽？”
博爾德聞言一驚，再度望向芙琳娜。而這位紫荊花旅館的老闆娘也深感意外，主動開口：“你怎麽知道總督府丟失了月髓之壺？”
“我們夜風林地自然有辦法知道。”素申子一派從容，見對方這副模樣，於是試探著問：“你們該不會是搶到東西，卻不知如何使用吧？”
“我們當然清楚！”博爾德聲量猛地抬高，壯膽般反駁道：“月髓之壺是古代精靈賢者收集月光的魔法容器，裏麵液體可以用來對武器進行附魔，不光威力大增，還可以殺傷法師召喚的怪物！”
素申子原本對月髓之壺也沒有瞭解，不過對方的說法與厄洛丹所言並不一致，或者是月髓之壺本就有著多種妙用，隻是兩邊都沒能摸清熟透。
“你們是打算藉助月髓之壺，打造一批附魔武器，以便日後對付帝國的法師？”素申子問道。
“沒錯！”博爾德理直氣壯：“這就是我們為複興精靈國度做出的貢獻！你們夜風林地又做了什麽？無非是派出一些德魯伊，給農夫和莊稼治病，根本沒法抗衡帝國佬！”
“恕我直言，餓著肚子，是沒法與殖民者鬥爭的。”僅憑幾句話的交流，素申子已經看透對方水平與格局：“複興精靈國度，光靠武器盔甲可成不了事。如果是靠著勒索與搶掠，獲得糧食物資，其他人為何要跟著你們一塊複興精靈國度？”
“那不是勒索！”博爾德拍案而起，怒聲駁斥：“複興精靈國度這種偉大事業，需要所有人一同承擔。我們已經付出了生命，他們不過是拿出一些存糧和錢財，難道很過分嗎？！”
“像你們這樣做，還會有多少精靈選擇追隨你們？”素申子點出一項關鍵：“你們最近有多少新增人手？其中有多少是訓練充足的野戰部隊？是否掌控物資運送的交通要道？弓箭手能否獲取充足箭枝？”
麵對一連串質問，博爾德隻剩下嘴巴微微開闔，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個人都被問懵了，彷彿腦子從來沒往這些方向想過。
“我覺得精靈應該不是什麽野蠻落後的種族吧？”素申子冷眼盯視著對方，明明安坐不動，卻像是他居高臨下俯瞰著博爾德。
“既然要幹精靈複國這種大事，你們總歸有一個大致方向吧？”素申子又問道：“你們打算如何驅逐殖民者？埃爾比昂帝國後續調遣大軍反攻，你們又要如何應對？”
博爾德強撐著說道：“我們能進入總督府奪迴聖物，自然也能刺殺總督！這迴不過是一個警告，如果那些帝國佬不肯乖乖退出，那就別怪我們趕盡殺絕！”
素申子有些失望，哪怕早就知曉精靈複國者的良莠不齊，可是作為三位指揮官之一的博爾德，竟也隻有這種水平，莫怪乎帝國能在珍珠行省維持殖民統治。
實際上，這次複國者能夠從總督府拍賣會奪取月髓之壺，本身就是有芙琳娜那樣的城市精靈權貴裏應外合，根本不是這夥庸碌之輩有多大能耐。
而從城東荒地仍被積極開發來看，那位克萊爾總督早就預料到未來變局，提前做好準備，可謂是遊刃有餘。他派治安官來金鈴鐺街搜查，更像是警告，也沒有追究到底。
目光稍移，素申子望向芙琳娜，這位女士此刻正捧著茶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彷彿不論外界發生何事，她都能獲得一份安穩收益。
其實素申子有個很不好的猜想，那就是克萊爾總督已經與芙琳娜這幫城市精靈串通一氣，隻是雙方為瞭如何分配殖民地的利益，還在明爭暗鬥罷了。
而夜風林地與精靈複國者，就是芙琳娜女士拿上桌的籌碼與棋子，用他們的鮮血來跟克萊爾總督討價還價。
素申子太熟悉這套玩法了，真正的仙家高人誰不是修行日久，沒必要鬥得你死我亡，各自栽培棋子去鬥，兩邊高人私下談妥。
如此一來，將衝突侷限在小範圍內，這樣彼此不傷根本，也能保留體麵，雙方可得長久之道。
“為什麽不說話？”博爾德見素申子一直盯著芙琳娜，眼中意味難明，胸中莫名生出一團火來，狠狠一拳砸在桌麵上：“你把這裏當成什麽地方了？！”
“我在想……”素申子迴過頭：“你們複國者有什麽值得讓我們夜風林地合作的地方。”
“你……你竟敢侮辱我們？”博爾德氣得口不擇言：“像你這種裝模作樣的小白臉，又能幹成什麽？瞧你這樣，不過是給有錢的帝國佬賣屁股！”
聽著對麵滿口穢言汙語，素申子並未惱怒，他發現對方語氣用詞，其實很像那些庸俗的帝國人類。
尤其是帝國對同性之間苟且行為，一向保持強烈鄙視。輕則送去“療養院”進行矯正，重則流放到最險惡的海外殖民地。
博爾德氣急敗壞之下，開口就是帝國風俗，而不是精靈髒話。可見他從小就生活在帝國人統治的環境下，耳濡目染久了，除了那雙尖耳朵，內在心智跟其他帝國人沒區別。
素申子忽然明白，為啥夜風林地會委托自己與精靈複國者接洽了。
照理來說，夜風林地的德魯伊與巡林客，散落在珍珠行省各處，早就可以跟精靈複國者接頭聯絡，輪不到素申子出麵。
可現在看來，這幫複國者確實荒唐得不可理喻，用傳統的“精靈智慧”，反而沒法跟他們打交道。一位出身城市底層的混混，或許更加適合。
“那我換個問法。”素申子隻能紆尊降貴一番，將自己的思考模式拉低到對方水平：“你們想獲得什麽樣的好處？想要哪些地盤？”
一聽到這話，對麵的博爾德果然安靜下來，跟左右對視一眼，然後看向芙琳娜，見對方微微頷首，如同得到準許，這才緩緩坐下，開口說道：
“我們需要珍珠行省東部的土地，以及那一帶所有種植園，並且由芙琳娜女士確保商品對外銷售的渠道。”
“好大的胃口。”素申子在心裏暗罵一句，不過他也明白，博爾德肯定不會突發奇想說出這個條件，很有可能是跟芙琳娜事先商量好的結果。
現在看來，精靈複國者就是一幫目光短淺的家夥，芙琳娜應該也有類似判斷，隻要許以利益就能將其控製住，為己所用。
珍珠行省很大，但東部地勢相對平緩，而且開發較為充足，帝國控製下的種植園，很多都是霸占精靈過去開墾完善的農田，不需要費大力氣另外開發。
如果將殖民者趕走，精靈複國者就能接手這些產業，毫無阻礙地獲得巨大利益。
“這麽說，我們夜風林地隻剩下行省西部了？”素申子問。
博爾德不知為何，忽然又有了膽量：“別忘了，一直以來都是我們複國者在主動抗爭，給你們留下行省西部的土地，就已經是寬容了！”
“那屏障城呢？”素申子又問：“仔細算算，屏障城應該也是位於行省東部。”
博爾德一擺手，很是大方地說道：“那個亂糟糟的地方，你們要是樂意，可以單獨劃給夜風林地管著，隻要你們不嫌麻煩就行。”
素申子麵無表情，他完全看明白了，精靈複國者不光貪圖利益，而且對於治理完全不上心。
屏障城何等緊要，扼守著珍珠河幾條支流匯聚的位置，隻要將殖民者趕走，再好生整頓一番，恢複行省首府地位指日可待！
更別說夜風林地其實就在屏障城附近，可見精靈複國者對於夜風林地也是毫無瞭解。
這麽一幫家夥，居然開口便要索取半個行省，就算以後拿到手了，憑他們的能耐又如何治理得好？
要是放任不管，行省東部的利益，估計就是被芙琳娜這幫城市精靈全數搜刮，隻留下殘羹剩飯喂給複國者們，還要讓他們感恩戴德。
“真是越漂亮的女人，就越會騙人啊。”素申子心中暗道，他瞥了芙琳娜一眼，對方則是迴以微笑頷首，一如既往的美貌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