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芬爾南的半身人旅館,天色已經黑下來,素申子用完晚餐,沒有直接迴臥室,而是來到一個閑置的雜物間。
畢竟修煉之事不宜讓外人看到,羅斯科也顧忌素申子在臥室中搞出意外狀況,所以讓他先在雜物間將就一下。
厄洛丹並沒有跟著素申子一同前來,他說還要在香料港中繼續“偵察敵情”,明天自然會跟他一塊出現在紫荊花旅館。
看著那條琥珀吊墜,拇指頭大小的琥珀圓珠一切如常,肉眼瞧不出半分異樣。啟用魔法視野,卻能發現內中魔法能量旋轉如渦,沒有奧術迴路的繁複嚴謹。
兩人分開之前,厄洛丹就在素申子麵前,將一道大步奔行灌注進琥珀吊墜之中。
像厄洛丹這樣的木精靈巡林客,往往需要在荒野森林中長途跋涉,他們沒有太多坐騎,很多時候就隻能靠著雙腿奔行。
而且得益於木精靈漫步森林的天賦,這些木精靈巡林客在森林之中往往變得神不知鬼不覺,加上大步奔行這種低階法術,讓他們能以超常速度,繞到敵人側後發動襲擊。
在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帝國為了獲取充足木料製造船隻,動員殖民者深入珍珠行省內陸砍伐森林。此舉嚴重破壞了木精靈的棲息環境,巡林客便是在這時候大放異彩。
巡林客們化整為零,以小隊形式穿越廣袤的森林荒野,靠著極其精準的弓箭射術,成為殖民者最為恐懼的獵殺者,以至於每次大規模伐木都要付出慘烈代價。
“別的事情我不敢說,但是給帝國佬搞破壞,我可是專家。”
厄洛丹離開前,給素申子講述了自己的光輝戰績。甚至打趣般埋怨,要不是素申子他們那夥匪幫突然襲擊,再給厄洛丹十天半個月,他就能將索泰恩莊園裏的帝國佬全部毒死、勒死,然後順利將那些木精靈農奴救走。
手裏撚著琥珀圓珠,素申子盤坐不動、表情凝肅,依訣調息吐納,漸入靜定,再次浮現下元四葉新芽之象。
有過先前經曆,素申子大體能夠確定,自己修煉《太和吐納法》並非出了偏差,而是兩方世界規則有異,哪怕是內視返照一身所見,也會變得不一樣。
玄門仙道的修行,以內視己身為發端。如果不能準確把握自我身中的狀況,就好比盲人摸象一般,談不上後續重重境界的修煉。
素申子前世修煉《太玄八景籙》,達到內視返照之功,不多不少花了一整年。
這個時間對於稟受仙骨之人而言,其實算很長了。但《太玄八景籙》異常重視根基之固,因此當素申子內視有成時,一身三元八部二十四宮府台閣,直接洞照無礙、豁然開朗,氣機之綿長、生機之渾厚,已經是同等修為之人的好幾倍,遑論往後不斷提升。
《太玄八景籙》講究人身之中自成一方小天地,一身腑髒、筋骨、血絡、穴竅,盡數化為樓台殿閣、宮室闕庭、玉房金城,氣象恢弘、精深博大。
而伴隨修為漸深,三元八部二十四宮府陸續有神真駐守安鎮。但這些神真並非外在鬼神,而是素申子身中各部精氣神凝煉而成,各有對應節氣、神通妙用。
僅以嚴謹精密論,其實《太玄八景籙》有些類似這個世界的奧術魔法。
隻不過素申子前世並非在腦海中扭曲思維模式、構建奧術迴路,而是身心一並用功。雖曰存神,實則摶煉三寶。
可是現在穿越異界,換成了精靈身體,內視所見,並非五髒六腑、筋骨氣脈,而是接合四大元素的翠綠新芽。
原本素申子還以為是受到那枚翠紋符石的影響,使得修行出偏。
可是素申子自己一句關於深根固蒂的無心之語,卻讓他明白,或許這纔是精靈之身的修行內證。
如今調身、調息已成,而調心便在於靜定漸深,由極靜之中,顯露神識、靈覺初萌。
隻是在這個世界,神識靈覺所見,抱固凝煉的生機元氣顯化成植物幼株,能夠感應到無所不在的四大元素,並引導其為己所用。
之前厄洛丹曾告知素申子,經過他灌注法術的琥珀吊墜,隻要佩戴在身,感受它的“呼吸”,二者達到同調,就能夠自如驅使發動。
換做是別人,聽到這話估計還要糊塗好一陣,但素申子一點即透,他調息入定,內視四葉新芽,同時也能感應到一點琥珀光華在虛空中懸停。
四葉新芽微微晃動,好似招手一般,讓那點琥珀光華靠近,素申子感覺隻要輕輕一戳,就能捅穿那層薄薄的隔閡,將琥珀吊墜中的法術施展出來,讓自己也能得到大步奔行的加持,邁步如飛。
素申子之前跟馬爾瑟瞭解過,使用魔法物品的方式多種多樣,有些佩戴在身就能正常生效,有些需要主動啟用,通過製作者事先設定的咒語或手勢,還有一些要求使用者本身擁有施法能力,才能對物品內中的魔法效能進行引導驅使。
除此以外,部分魔法物品需要與使用者達成某種奇妙聯結之後,才能發揮效果,而這一般被稱為“同調”。
達成同調也有著各種條件,要麽是施法者主動進行操作,要麽是通過某種神聖或褻瀆的宗教儀式。或者更幹脆的,隻要魔法物品隨身佩戴足夠時間,就能達成同調效果。
一般來說,需要進行同調的魔法物品都不是尋常東西,就畫素申子手中琥珀吊墜,他猜測應該就是夜風林地特有產物,本身可以充當法術載體,方便隨時貯存呼叫。
而素申子發現,這類與魔法物品同調的行為,與修行之人祭煉法寶有幾分相似。
但也僅是幾分而已,同調行為隻能讓魔法物品與使用者形成聯結,魔法物品本身沒法產生額外變化。
而修行人祭煉法寶,也是在讓法寶本身不斷提升。
比如素申子前世那枚金印法寶,初時隻能化作磚頭大小砸人,等他成就地仙位業,法寶久經溫養,祭煉成一尊鎮魔赤文金印。一經祭出,可化為大山一般,從天而降,伴隨極強的威禁之力,可將一切妖魔鎮壓在下,隨後徹底煉化不存。
“符籙、法寶、丹藥、洞府……現在幾乎是一無所有啊。”
出定離坐,素申子看著手中琥珀吊墜,盡管嘴上感慨,但他眼下並非兩手空空。
通過精靈藥劑獲得魔法視野,翠紋符石提供的魔法抗性保護,以及利用其中精純生機吐納修行,現在還多了一枚儲法琥珀。
“怎麽看起來,全是便於保命逃跑的本事?”素申子笑著感歎一句,隨後將心思重新放迴修行上。
“既然內視所見並非五髒六腑,《太玄八景籙》算是沒法重修了。生機元氣並無循行任督之象,說明攢簇五氣、搬運周天、進火退符的內丹法門,一樣走不通。”
素申子前世遍參各家妙法,哪怕不曾下手修習,以他的境界,也能推演領悟。
“佛門修行倒是多在心念上用功,可是與我玄門根基不合,未來難以收拾。哪怕援禪解玄,無非是充作詮釋,終究不是仙佛合修。
“無知庸輩誤以為各家功法兼修能有更高成就,殊不知下手入門、用功修悟、成就去處,皆不相同。強行轉修他法,隻怕將來麵目全非。”
思來想去,素申子倒是尋得一部古仙之法,名曰《暘穀青華寶樹妙訣》。
這部功法傳承自上古煉氣士,用詞簡略、意涵質樸。後來經過暘穀洞天青華童子重新編修,融入自身體悟,成就這部寶樹妙訣。
可即便後來青華童子得道飛升,修煉這部寶樹妙訣之人還是寥寥無幾。原因無他,青華童子本就是一株空桑樹通靈成精,生機之旺亙古未有,化出人形之前,便已活了萬餘年。
素申子曾前往暘穀洞天采藥,偶遇一夥妖魔犯境,他將其斬殺驅逐之後,施法淨化汙穢,此舉引起洞天內中雲氣結篆,伴隨一陣陣靈台內音,寶樹妙訣化作瓊字甘霖降下。
盡管青華童子早已飛升,也不曾與素申子見過麵,但想必他能感應到暘穀洞天的變化,為表感激,傳下寶樹妙訣作為謝禮。
隻是當時的素申子已然成就地仙,這部青華寶樹妙訣對他而言用處不大。加之是異類功法,實難下手,稍加參悟之後就擱置一邊,沒再理會。
青華童子乃空桑樹化形,過去萬餘年歲月紮根大地,久受風吹日曬,得雨露滋養,方能積累出無可比擬的龐然生機。
眼下再看,這不好比是四大元素聚合歸一,方有寶樹通靈之妙麽?
前世素申子覺得常人無法修煉寶樹妙訣,原因就在於修行人根本沒法像空桑樹那樣廣納天地菁華,兩者就像是山間小溪與滾滾江河的差別。
更別說修行人採納天地之氣,還需要煉化涵養、搬運周天等等功夫,跟凡人進食之後需要消化一樣,並非毫無限製。
而空桑樹本就不是凡物,它能時刻吸納天地菁華,看似萬年紮根一地不動,實則身處洞天行功萬載。青華童子化形而出之日,直接就是神仙位業,這份機緣連素申子也沒法比。
可如今素申子情況不同了,他經過嚐試,發現四葉新芽上的四元素真形圖,有助於自己勾招四大元素的能量,原本浩瀚且駁雜的自然之力,任由素申子取用。
“精靈因聖樹焚毀而衰,我今日卻要在身中栽培寶樹、重修仙道,也算是暗合造化。”
一念及此,素申子便開始著手嚐試行功。
如果說《暘穀青華寶樹妙訣》與其他道法有什麽相似之處,那想必就是同樣注重靜定功夫。
隻有足夠深的靜定,才能讓潛藏生機得以顯露,如同種子破土萌芽,這樣方能勾招四大元素滋養自身。
如果是初習道法之人,調心入定並不容易,日常雜念繁多,這裏剛收拾住,那裏又冒頭,此起彼伏、難以收攝,許多時候就要靠日以繼夜的水磨工夫,或者身處洞天福地沃養,能使氣清神靜。
好在素申子早有經驗,心思逐漸澄明,雜念沉澱,內視下元,四葉新芽之上的元素真形圖,越發清晰。
伴隨素申子注心內視、定觀符圖,被他托在手中的翠紋符石如受共鳴、煥發光芒,遊離於周圍空間的元素能量受到牽引,無聲無息聚攏而至。
元素能量浸入素申子的身體,絲毫沒有半點激烈與暴動的現象,而是柔和得難以置信,與他的吐納出入完全同步,就連口鼻之外也有元素能量往返,光色變幻。
四大元素遊走素申子全身上下,隨後不斷收縮、匯聚,直至下元,讓內視所見虛空另有呈現——
土元素聚成陸地,四葉新芽得以紮根穩固;水元素化成雨露,灑落灌溉;氣元素鼓風卷雲,四葉新芽隨之吐故納新;火元素如日高懸、放光曠照。
內視之境中,四葉新芽得此滋養,緩慢拔高。而素申子的身體也同步發生變化,一股精純生機自然煥發,腹中食物消化幹淨,所有營養成分都被完整吸收,沒有絲毫浪費。
可即便如此,素申子也不覺得腹中饑渴,反倒是口中生出津唾,帶有細微甘香,如飲純淨山泉,吞下之後,頗感充實飽滿。
這一迴離定收功,素申子沒有半點刻意,完全是自然而然迴到平常狀態。
說是平常,可素申子感覺周圍一切都變了,自己的感官變得異常清晰且敏銳,哪怕不啟用魔法視野,他都能感覺到細微的元素流動。
隨意抬手,一團搖曳火焰出現在掌中,將昏暗的雜物間照得亮如白晝。
這團火焰並不熾熱,素申子五指翻飛隨意把玩,能夠讓火焰變化出各種形態,時而神將仙官、時而飛禽走獸,靈活非常。
五指抱攏、火焰熄滅,素申子念頭轉動,揚手往旁邊一拍,一股清勁之風呼嘯而出,直接將房門推開,重重砸在牆壁上,發出響亮聲音。
結果這一下立刻驚醒了滿屋子睡覺的半身人,芬爾南一臉睡眼惺忪出門,前來觀察情況。
素申子臉色尷尬,趕緊低聲抱歉:“沒事,夜裏突然刮風,不是盜賊入屋搶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