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席琳？”
素申子從艾蘭尼斯的記憶中，尋找到一絲薄弱印象，眼前這位虛弱的精靈女性，可以算是艾蘭尼斯童年時的鄰居。
“真是你啊，艾蘭。”席琳靠在窗邊，氣色異常的臉上浮現欣慰笑容：“沒想到還能見到你，大家都以為你死在外麵了。”
“我……逃到屏障城找活幹了。”
素申子湊近觀察，發現席琳坐在一張類似大通鋪的床上，屋中還有兩三名與她相似的精靈女子，倒臥不起，隻有胸口微微起伏。
屋中散發出微弱焦臭氣味，素申子眉頭微皺，不禁問道：“你在抽幻夢葉？”
席琳將下巴搭在手臂上，半夢半醒般點頭，眼神迷離：“對啊，抽完了舒坦些，讓人忘記事。”
幻夢葉是一種特殊藥物，並非精靈國度嘉蘭希斯本土所產，而是伴隨埃爾比昂帝國的殖民入侵，陸續傳播開來。
帝國的煉金術師最初隻是將幻夢葉製作成鎮痛藥物，派發給軍隊士兵，在上陣之前抽一口，受了傷也不會覺得疼。
後來發現這東西有成癮性，一旦用慣了就無法擺脫，帝國商人立刻判斷此物有利可圖，便大力向殖民地推銷。
幻夢葉可以製作成煙卷，也能與原本植株的果實研磨混合，做成某種膏狀物，點燃吸食。
顧名思義，吸食幻夢葉不光能讓人舒緩壓力、減少疼痛知覺，也能產生各種幻覺，如同沉醉在美夢中。
對於深陷苦難之人而言，幻夢葉就是他們所能接觸到最美好的事物。
“我記得幻夢葉並不便宜。”素申子的目光掃過席琳身旁一杆木質煙槍。
席琳輕輕搖晃著腦袋，露出沉醉笑容：“這東西便宜了許多，而且抽了之後也不覺得餓。”
“不覺得餓，並非不會餓。”素申子看著席琳那清晰可見的鎖骨，長久的營養不良，已經讓她生機虧損得難以挽迴，恐怕熬不過一年半載。
“吃飯當然緊要，可我拿不出錢來。”席琳忽然伸出手來，扯住素申子衣角：“你要不要進來休息一下？我讓你舒服舒服。”
在艾蘭尼斯的記憶中，席琳過去是個勤勉的姑娘，與自己母親同在洗衣坊幹活，還幫人縫補衣物、打掃房間。
可是短短幾年分別，她就變成這副模樣，如墜深淵。
“我還有事要忙。”素申子見對方流露出失望表情，於是掏出一枚金陽幣，放在窗邊：“我跟你打聽個訊息，最近是不是有一批木精靈奴隸，在城東邊的荒地幹活？”
“對啊，他們從頭忙到晚，有時候晚上也沒法歇，叮叮咣咣敲個不停，搞得我們睡不著覺。”席琳打了個哈欠。
“那裏衛兵多麽？”素申子又問。
“還行吧，我聽說有些姑娘會去那裏找生意。”席琳打量素申子幾眼，支著臉說：“幾年不見，你比過去英俊了，不如進來躺一會兒？其他姐妹都能給你弄。”
“不用了。”素申子實在沒這心情，轉身離開。
如果是在前世，以素申子的能力，他想救席琳不過是一動唸的事，默運玄功，便可使得天降甘霖，暫時續住生機。若是再賜下靈丹妙藥，為她改易根骨，拔除因為吸食幻夢葉而積累的毒素，也並非什麽難事。
更別說素申子掌管家族勢力之後，便一直有接濟貧苦、以工代賑的舉動。即便他還談不上普度眾生、十方救苦，但也擁有充足的能力與手段。
可現在的素申子，不過是剛剛獲得一個合法身份，尚且居無定所，自己還談不上安身立命，又如何解救其他人？
穿過低矮棚屋，素申子來到城東，此處地勢隆起，如同一片台地，大量石料堆積在旁，許多木精靈奴隸正在壘砌磚石、夯築地基，更遠處已經有幾幢建築修造出大概規模。
盡管珍珠行省靠近熱帶，但時值冬季，北方的寒風跨越五賢者山脈，與海風一同吹拂，依舊能讓人感覺陰冷。
而那些木精靈奴隸多數隻披著一件亞麻單衣，部分還是光著上身在幹活，小麥色的麵板上，既有鞭痕也有刮傷，還沾滿了灰塵泥土，完全不像是精靈，更像是某種在塵土中翻滾的類人怪物。
這處工地周圍，零星散落著大地精衛兵，他們頭上裹著紅頭巾，手裏提著木棍或長鞭，要是看到哪個精靈奴隸動作慢下來，他們毫不猶豫地動手抽打。
素申子剛來到，就望見一位大地精衛兵對著一名木精靈奴隸連踢帶踹，臉上滿是施虐時的猙獰笑容。
可任由那名木精靈奴隸被打得遍體鱗傷，哀聲求饒，其他奴隸也不曾伸出援手，甚至沒有人往這邊多看一眼，隻是麻木地繼續幹活。
素申子靠在一堵牆壁旁邊，摩挲著手指，偶爾有一縷火苗在指尖上跳躍。
“我勸你最好不要動手。”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素申子扭頭望去，有一名木精靈從廢料間起身冒頭，臉上畫著刺青紋路，身材比其他精靈要健碩不少，寬鬆背心遮不住臂膀上的肌肉輪廓。
“厄洛丹？”素申子立刻認出對方：“你怎麽在這？”
“我來到這有好幾天了。”厄洛丹露齒而笑：“我收到訊息，聽說你要來香料港，所以提前在這裏打探情況，順便等你現身。”
“是夜風林地派你來的？”素申子心下稍寬：“就跟你當初潛伏在索泰恩的甘蔗園那樣，打算救出這夥族人？”
“我就是幹這個的嘛。”厄洛丹正色道：“上迴匆匆告別，有些事沒來得及說，現在正式自我介紹一下——厄洛丹·耐羅，夜風林地巡林客，奉桑多導師的命令，前來香料港與你接頭。”
素申子迴應道：“艾蘭尼斯，目前充當夜風林地的代理人，正準備與精靈複國者會晤。”
厄洛丹聞言發笑，露出兩排潔白牙齒：“你可是賽柏萊家的後裔，用不著這樣謙遜啊。”
素申子有些無奈：“連你也聽說這個謠言了？”
“是不是謠言，要看別人怎麽想。”厄洛丹沒有那種愚昧狂熱：“如果大家需要一位賽柏萊家的後裔，那你就可以是。”
“還真是承蒙你們的吹捧。”素申子明白，夜風林地這是想要將自己塑造成貴族後裔歸來，以此團結人心，吸引更多精靈前來投靠。
“私底下跟你透透風——桑多導師很看重你哦。”厄洛丹一臉神秘地說道。
“桑多導師，就是夜風林地的主人？”素申子問道。
厄洛丹晃了晃手指：“夜風林地沒有主人。導師帶領我們，更像是林地的守護者，不光是保護林地本身，也在保護精靈的古老傳統。”
素申子微微頷首，他能領會這種概念。德魯伊與其說是自然魔法的施法者，倒不如說更像是維護自然輪迴與生命平衡的祭司，與注重邏輯思維與複雜運算的法師，可謂是截然不同。
“夜風林地隻有桑多導師一位德魯伊麽？”
“當然不是。”厄洛丹對信賴之人十分坦蕩：“不過除了桑多導師，其他德魯伊還不足以承擔重任，隻能在鄉下地方給人治療傷病、淨化食物和水源，能夠讓農作物增產豐收，都算是林地內的精英了。
“他們長年在木精靈的鄉村聚落行走，實在沒有閑工夫。所以解救奴隸這些事，就交給我們這些巡林客了，希望你不要見怪。”
“不見怪、當然不見怪。德魯伊們的做法，就好比是栽培樹木，需要讓根須深深紮入大地土壤，根基穩固了，才能長成參天大樹。”素申子深諳深根固蒂之理。
不過這話一出，素申子心頭忽然一震，大受啟發，發覺此理正合自己眼下修行。
“這話可真有哲理，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得到古老傳承的德魯伊賢者。”厄洛丹笑了一陣，隨後說道：“好了，先別閑扯，你跟複國者的人碰頭了嗎？”
“還沒有，已經跟中間人約定在明天見麵。”素申子說：“總督府出現刺客的事情，你是否聽說了？”
“聽說了，街頭傳說是複國者幹的好事。”厄洛丹瞥見遠處有大地精衛兵巡視靠近，帶著素申子到隱蔽角落，蹲下繼續說：“不過我懷疑他們不是為了行刺克萊爾總督，而是為了奪取拍賣會上一件寶物。”
“什麽寶物？”
“月髓之壺。”厄洛丹抬手指了指天空：“晚上都能看見月亮吧？聽說古代的精靈賢者用某種神奇手段，將月光收集起來，儲存在一個水壺中。”
素申子眉眼一挑，“采月華、飲流漿”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連忙追問：“這個月髓之壺有什麽用處？是為了配製藥劑嗎？”
“我聽說的訊息，貌似能夠輔助施法。”厄洛丹接著說：“既然你明天要跟複國者的人會麵，或許可以試著打聽一下。”
“我明白了。”素申子點頭：“有一件事，要麻煩你告知泰雅姑姑和夜風林地，香料港負責給兩邊搭線的中間人，也有著自己的盤算。”
“那位芙琳娜女士？有什麽不妥麽？”
“她不希望將帝國殖民者全部驅逐，最好是保留香料港的獨立地位。”素申子解釋說：“金鈴鐺街這群城市精靈，已經在香料港混出頭了，不光坐擁豐厚財力，在總督府內也有影響力，他們顯然不願意破壞現有格局。”
“這樣啊……”厄洛丹輕輕撫摸臉上刺青：“你又是怎麽想的？是否同意這種安排？”
“從個人情感上，我不讚同。但是從現實情況判斷，讓帝國保留香料港，短時間內或許不會招致帝國全力反撲。”素申子開始站在精靈族群考慮：“如今珍珠行省的精靈還是太弱小了，除非能夠號召其他行省的精靈前來協助。”
“這就不用考慮了。”厄洛丹非常果斷：“如今隻剩下名義上的精靈國度，各個行省分別獨立自治，有些地方的情況甚至不如我們這裏。夜風林地的巡林客，還要時刻提防從北邊五賢者山脈跑出來的怪物。”
“所以這就是我的看法。”素申子說：“先把能控製的地方控製住，恢複生產、訓練士兵，經營出一方勢力。也可以通過香料港，與帝國維持必要的貿易，獲取財富。”
厄洛丹聽得眼前一亮：“難怪桑多導師那麽重視你，幾句話就能說出未來策略，這種遠見可不是誰都有的。”
“我這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具體事情還是要靠夜風林地去辦。”
素申子並不認為自己有多麽高瞻遠矚，如果眼界配不上能力，無非是紙上談兵。
現在的素申子，充其量是給夜風林地出謀劃策一番，對方也有自己考量，未必會全盤照做。
換做是前世，哪怕素申子沒有刻意拉攏，自己手下都有一批死心塌地的家生奴。他早年間還帶著現代人的自大，滿腦子人人平等觀念，想要放這夥家生奴自由，結果他們嚇得跪下磕頭，懇求素申子不要趕走他們。
正是因為有這份深厚的家世底蘊，素申子在前世行事沒有那麽多計較，反正他一句發號施令，有的是人給他賣命效力。
後來修行有成，能夠自己飛符召遣神兵將吏，有什麽事也不必現身親臨。
可現在輪到自己要身先士卒了，麵對精靈複國者，素申子並無把握能夠駕馭對方。
得知素申子的顧慮，厄洛丹很是通達人情：“那我明天跟著你一塊去，算是幫你撐撐場麵。”
“那就辛苦你了。”素申子準備動身離開，忽然又問：“對了，你是怎麽進城的？也有身份證明嗎？”
“我哪裏需要這種東西？”厄洛丹示意荒地後方的起伏丘陵，然後一拍大腿：“就靠著兩條腿在林子裏跑，實在嫌慢就施展大步奔行。趁著夜色，總能找到城防空隙往裏鑽。”
“好吧，這也算是一個辦法。”素申子有些佩服這位巡林客的腳力了。
“我給你的琥珀吊墜，你還帶在身邊嗎？”厄洛丹見素申子取出吊墜，接過說道：“我順便給你留下一道大步奔行，興許你也會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