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素申子再次來到窩棚區時，他的那雙尖耳朵依舊惹人注目。
“媽的，尖耳朵怎麽敢來這裏？”酒館門前，有幾個水手目光惡毒，把玩著手上匕首，隨時要給素申子捅出幾個血窟窿。
“喂！別過去，這家夥不好對付！”旁邊一名小商販連忙低聲勸住：“別忘了，泰馬萊都被他殺了，血流了一地！”
“那夥‘長橋騎士’的隊長？他的身手很不錯啊，屏障城裏沒誰敢招惹他，居然輸給這個瘦瘦高高的尖耳朵？”水手一臉不信。
“嘿嘿！你瞧他身後那個兜帽男，那可是泰馬萊手下的法師，現在被尖耳朵當成狗一樣帶著。”
“呸！這些法師也不是啥好貨，跟著尖耳朵混一塊，專程來害我們這些實誠人！”旁邊一位兇惡健婦罵罵咧咧。
此話一出，似乎激起眾人心中勇氣，肮髒潮濕的街道兩旁，懷著惡意的視線紛紛投來，那些習慣欺淩弱小的街頭混混，慢慢跟在素申子後麵，前方也有幾名壯漢，抄起武器躍躍欲試。
“蠻夷終究隻是蠻夷。”
素申子心下冷笑，他也懶得客氣，扣指掐訣，揚手便是一發飛火矢，朝著人群扔去，爆出一團明亮火焰。
這一下立刻引起人群尖叫，捱了飛火矢的倒黴鬼衣物著火，他發了瘋般亂跑亂喊，反倒使得圍堵人群再度失控，爭先恐後逃離，惹得雞飛狗跳，還有小偷慣犯順手牽羊。
轉眼功夫，眼前街道變得空空蕩蕩，兩頭皆不見人影，隻留下一地腳印。窩棚二樓看熱鬧的人群，此刻也都縮起腦袋，唯恐招來精靈的目光。
跟在後麵的馬爾瑟緊了緊兜帽，低下頭去，也不敢去看素申子的背影。
“你是法師，以前是否經曆過這種麻煩？”素申子負手前行，享受著片刻安寧。
“乘船停靠普洛海峽時，當地的蛇人聚過來乞討，我也是用個小戲法把他們趕跑的。”馬爾瑟迴答說。
素申子說的顯然不是這些，可惜這位法師並未聽懂自己的弦外之音。
懶得跟對方計較，素申子領著馬爾瑟轉入一條小巷，兩邊除了一如既往傳出陣陣男女呻吟，還有幾名衣衫簡陋的精靈妓女靠在牆邊，朝自己招手撩撥，他對此視而不見，徑直來到洛米羅的隱秘商鋪。
“難怪剛才外麵那麽大的動靜，原來是賽柏萊家族的正統後裔來到。”
素申子正要打招呼，一臉精明模樣的洛米羅就站在門下，朝他抬手按胸、躬身施禮。
“賽柏萊家族？謠言已經傳到這裏了？”素申子沒想到對方會這麽稱呼自己。
洛米羅迎接兩人進入圓廳，同時說道：“我既然在屏障城做生意，自然要時刻留意本地訊息。我也很慶幸先前沒有失禮，否則今天要迎接的，恐怕就是賽柏萊家族的討伐了。”
“你是聰明人，這種話就不必說了。”素申子微笑道：“也多謝你先前提供的訊息，讓我們能夠及時應對。我代表精靈社羣，向你表示感謝。”
“能收獲精靈社羣的友誼，是我的榮幸。”
洛米羅的表現，究竟是出於生意人的謹慎天性，還是不曾懷有對精靈的歧視，素申子一下子也看不出來。
但就眼下而言，此人算是自己少數能夠正常打交道的人類。
“不知客人今天想要做什麽樣的買賣？”洛米羅說這話時，視線掃過馬爾瑟身上，其實已經猜到幾分。
“我個人不喜歡人口買賣行為，所以這不是一場生意。”素申子挑明道：“我打算將這位馬爾瑟先生托付給閣下照顧。”
來此之前，素申子已經跟馬爾瑟說過自己的打算。
其實哪怕素申子直接放馬爾瑟離開，現況也不容他返迴香料港自謀出路。要真是等公正女神的聖武士上門討債，那纔是馬爾瑟的死期。
而留在屏障城這種無主之地，興許還能給他一線生機。
洛米羅打量馬爾瑟片刻，輕托鼻梁上的圓框眼鏡：“照顧？我這裏可不是福利院哦。”
“你是聰明人，大家說話就沒必要拐彎抹角了。”素申子直截了當：“讓馬爾瑟在你這裏找些活幹，他是法師，總歸能給你幫上忙，也給他找個穩妥的立足之地。”
“如果是這樣的話，當然可以。”洛米羅的興致顯然不在馬爾瑟身上，他盯著素申子問道：“不過你為何不將他留在身邊？畢竟‘長橋騎士’小隊煽動暴民衝擊精靈社羣，你完全可以施加懲罰，以此震懾他人。”
“光是震懾哪裏管用？”素申子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問道：“既然閣下訊息靈通，我倒是想打聽一些事。”
“請講。”
“你對精靈複國者有多少瞭解？”素申子問。
洛米羅臉上表情變得很是精彩：“我隻是一個在屏障城做生意的小商人，哪裏瞭解這些事？何況他們是精靈的複國者，你問我一個人類，似乎找錯物件了吧？”
素申子示意外麵小巷：“住在這裏的精靈妓女，都是從哪裏來的？”
“我可以保證，她們絕不是從城內精靈社羣拐來的人口。”洛米羅迴答。
“也就是說，你有別的渠道獲得精靈奴隸？”素申子繼續逼問。
“這算是商業秘密。”洛米羅守口如瓶。
素申子微微歎氣：“這可不像是做生意應有的態度。”
洛米羅沉默片刻，試探著問道：“你們……打算將人類趕出屏障城？”
“我可沒有這麽說。”素申子拂去衣袖上的灰塵，神色平淡：“但是再往後會有什麽變化，就要看閣下的誠意了。”
在素申子打敗泰馬萊、驅散暴民之後，屏障城的精靈彷彿看到曙光，一個個蠢蠢欲動。
賽柏萊家後裔這個說法，一開始也不知是誰先傳出來的，三天功夫便弄得幾乎人盡皆知，分明是有人在暗中鼓吹。
考慮到夜風林地實際就在屏障城附近，素申子懷疑，他們打算藉此機會，將城內的人類殖民者全部趕走，恢複精靈在本地的統治。
春江未暖鴨先知，連蓋爾登也知曉近來珍珠行省不安定，洛米羅這種生意人沒理由毫無察覺，他會猜到精靈有所行動，實屬情理之中。
“沿著珍珠河逆流而上，大約半天航程，有一座廢棄堡壘，表麵上是給失去家園的木精靈提供庇護所，實際是精靈複國者經營的一處奴隸市場。”
洛米羅經過一番思索，還是選擇迴答：“香料港的走私販子將武器賣給複國者，然後成批帶走精靈奴隸。”
“精靈複國者參與販奴貿易？”素申子眼角微跳，語氣漸冷。
“具體情況我瞭解不多。”洛米羅顯然不以為意：“希望這不會破壞我們之間的友誼。”
素申子沒有繼續找麻煩，而是提醒說：“我覺得你可以思考一下，如何應對未來商業環境的變化。”
“多謝，我會牢記在心的。”洛米羅再次向素申子施禮。
素申子隨後轉身對馬爾瑟說：“你就留在這裏吧，起碼憑你的能力，還能混口飯吃。”
“多謝。”馬爾瑟也不敢奢求，抱緊懷中魔典。
離開洛米羅的隱秘商鋪，素申子趕迴精靈社羣，立刻找到泰雅姑姑，收拾行李的同時，講述自己剛剛得知的情況。
“類似的事情，我早就聽說了。”泰雅姑姑卻是較為鎮定：“外麵的人類不瞭解，以為精靈複國者就是同一夥人，其實不然。”
素申子立馬就聽懂了：“看來他們是一幫出賣同族的敗類，對外宣稱是複國者的成員。”
泰雅姑姑深感無奈地點頭：“沒錯。嚴格來說，複國者並不是一個上下一致的組織，裏麵既有真心追求複興精靈國度的反抗軍，也有趁機謀求私利的團夥，勢力分散。”
“而我就是要跟他們打交道？”素申子實在沒忍住笑：“我該說你們對我太過信賴，還是缺乏對現況的認知？”
“起碼不會是後者。”泰雅姑姑說道：“有些事我也不妨跟你直說，夜風林地在複國者各個勢力內部，都有安插人手，嚐試拉攏他們，我們絕非對現況一無所知。
“至於對你的信賴……倒不如由你來迴答，為什麽選擇挺身而出？”
“因為我是精靈，我沒得選。”素申子態度明確：“人類的社羣容不下我，在香料港我就像過街老鼠一樣活著，哪怕逃到城外去混匪幫，也是被當成隨意拋棄的耗材。我想要站著，不想跪著。要麽我自己足夠強大，要麽精靈整個族群足夠強大。”
泰雅姑姑微笑著接話：“最好是兩者兼得，對麽？”
素申子微微頷首，他很清楚，若非前世出身仙道世家，恐怕無緣修行，更談不上日後修成地仙位業。
與那些隻求一人獨私成就、甚至決然斬斷塵緣之輩不同，素申子承負勾牽甚重，他一直用心提攜家族晚輩、救護大眾，既有福流一門之功，也追求澤被十方之德，仙君之名不完全是因為他個人的修為法力。
若非如此，素申子也沒法在禍世祖魔降臨關頭，號召各路同道攜手應敵。
正所謂“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
素申子為求天仙位業，自然要功德遍滿。即便如今穿越異界，這份心境也沒有丟失。
何況精靈族群能夠複興強盛，對於現在的素申子也是極大好處。
“那個販奴市場，我們會想辦法處理的。”泰雅姑姑說：“目前最要緊，還是你跟複國者的人接頭，所以不宜現在過分刺激他們。”
“我今天就要動身離開屏障城了。”素申子言道。
“我當然清楚，所以跟複國者的人提前約好，在香料港碰麵。”泰雅姑姑說。
素申子略感顧慮：“你確定？帝國總督府就在香料港，複國者的人能去那裏？”
泰雅姑姑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一絲淩厲：“複國者如果不肯前往香料港會麵，說明他們也沒有解救同族的意願。既然如此，雙方就談不上合作了。”
“有道理。”素申子借著又問：“那我到了香料港，怎麽確定你們這邊的情況？”
“夜風林地會派人去找你。”泰雅姑姑遞出一張紙條：“你到了香料港，可以在這個地方落腳，這家旅館的主人芙琳娜女士，是我的舊識，值得信任。”
素申子瞧了一眼，紙條上寫著金鈴鐺街紫荊花旅館，另外還有一句精靈語暗號——何處尋覓四季不凋之花。
“我記住了。”素申子五指抱拳，火苗升騰，將紙條燒掉。
“看來你的魔法造詣也在一天天進步。”泰雅姑姑誇獎道。
“您就別笑話我了。”
兩人在這邊交談，屋外薩利夫收拾完畢，領著七名新招夥伴，準備動身。
“艾蘭，你走不走啊？”薩利夫催促道：“到時候隻怕蓋爾登會發飆！”
素申子隨口應聲，泰雅姑姑則說：“那一切就有勞你了。”
“自當盡力而為。”
離開精靈社羣，一行人前往綠籬笆酒館，路上遇到其他人類，都不敢攔阻妨礙。有個別人認出為首的素申子，臉上閃過恐懼神色，趕緊低頭迴避，唯恐對上視線。
薩利夫和其他年輕精靈看到這副情形，一股昂然自信油然而生，抬頭挺胸、大步流星，完全沒有過去那種謹小慎微，更不用貼著牆邊走路。
“艾蘭你看，這都多虧了你！”薩利夫伸手搭在素申子肩頭，不由得開始暢想：“你沒說錯，可不能在匪幫混一輩子，就應該趁這勢頭，幹一番大事業！”
素申子聽到這話，心下發笑，薩利夫熱情開朗是好事，可他這種性情，根本不足以托付大事。跟精靈複國者聯絡、在各地準備暴動的事情，泰雅姑姑全都沒有跟他說。
薩利夫這幫精靈在泰雅姑姑的照料下尚且如此，那些離散在外的精靈複國者，到底是怎樣一副德行，也是可想而知。
盡管說是要複興精靈國度，驅逐殖民入侵，但具體能否成功，還是有很多未知數，現況也不容素申子完全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