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薩利夫端來食物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匪幫其他人早已呼呼大睡，沒有燈火照明，戶外一片漆黑。
不過素申子也察覺一點，即便在昏暗環境下，身為精靈，依然能分辨周遭環境和細節，肉眼視力的敏銳程度，前世修行之初也無法相比。
“難怪那紅毛壯漢會讓我們負責守夜，倒也算人盡其才。”素申子暗道一句。
“你在看什麽？”薩利夫見素申子盯著外麵空地，好奇詢問，順便放下兩盤食物，一碗糊狀麥粥，一份燴菜亂燉，又從懷中取出兩塊土豆。
素申子單手輕托著下巴，淡笑說：“不是看，是在想。”
“還在想白天的活計？”薩利夫歎了口氣：“辛德那夥人總想著出去幹大事，遲早會遇上大麻煩。你這次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別想太多。”
素申子捧起那碗尚有餘溫的麥粥，用木勺輕輕撥弄，嚐了一口，味道寡淡、口感粗糙，咀嚼了許久才吞嚥下腹。
至於那碗燴菜亂燉，完全就是一堆接近腐爛的菜葉漿果混著豌豆，酸甜中帶有絲絲怪味。
似乎看出素申子進食遲疑，薩利夫滿臉無奈：“沒辦法，就剩這些了。蓋爾登可不準我們碰那些香腸和火腿，數量少了，又要找我們麻煩。”
“無妨，我能接受。”
素申子不會無理埋怨，前世幾百年吸風飲露、吐納元氣，他早就不會被凡俗美食醇酒誘惑。
而且修行之人大多辟穀茹素，那些茯苓黃精、首烏參芝，做成補益餌藥，吃起來也沒多少滋味。
素申子細嚼慢嚥、一言不發，薩利夫吃完之後，在一旁整理弓箭：“我來守前半夜，到時候我再叫醒你。”
“辛苦了。”素申子隨口應道。
薩利夫聽到這話，表情微微一怔：“艾蘭，你今天是怎麽了？”
素申子一時不解，便聽薩利夫苦笑著說：“我剛纔看你吃東西，一句話也不說，身子坐得筆直，簡直就像城裏那些貴族。”
“你見過貴族如何用餐？”素申子沒有正麵迴應。
薩利夫開朗的笑臉蒙上一層黯然：“我的母親是貴族家的女奴嘛，小時候見過。”
素申子自知失言，也沒再多問。
薩利夫說他舉止像貴族，其實也不算錯。素申子前世降生於仙道世家，內院中光是照顧他起居飲食的婢女便有二十四名，並且從小調養體魄，講究儀態莊重，自然不會有暴飲暴食的行為。
“沒事，你先好好休息。”薩利夫起身拍了拍素申子肩膀，又恢複成滿臉帶笑的樣子，哼著輕快歌謠爬上高塔。
素申子倒是佩服，這位短發精靈居然能時常保持樂觀開朗，或許未必天性如此，而是要掩蓋長久以來備受壓迫的悲苦。
不過素申子也發現了，自己言行舉止還保留著前世痕跡，與艾蘭尼斯這位出身卑賤的城市精靈格格不入。
他倒不會擔心自己這種作態會露出什麽破綻，而是無法很好地融入眼下處境。
好在仙道以逍遙為宗，講究隨機應物、不迷不滯。素申子過去貴為仙君，麾下神兵仙將千乘萬騎，理應要有威儀氣象。可如今隻是一介匪幫嘍囉，暫時就別擺身份了。
心態調整過來，素申子便將心思用在修煉上。
左右無人，素申子在幹草鋪成的床上盤腿坐下，收斂五官、寧心調息，再度嚐試發動元神。
結果元神依舊像是陷在泥淖之中，無法抽身脫出。
素申子前世主修的玄門仙法，名叫《太玄八景籙》，於身中小天地修成三元八景二十四真，而後混合上舉，成就真一元神，整個過程次第分明，漸漸蛻去凡胎、成就仙身。
若是能夠發動元神，其中三部八景二十四真的玄功道果，自有諸般妙用，可蘊生神芝玉漿、五芽菁英，為人養精補氣、煉髓凝真，迅速提升修為。
可以說，《太玄八景籙》從一開始便考慮到修行之人遭劫殞身、僅得元神轉世重修的狀況。隻要元神發動，前世玄功道果便好像事先積存的錢財，能夠輕鬆提取出來，助益今生修行。
但眼下元神莫名受製，無法觸動，素申子感覺就像在銀行裏存了一大筆錢，結果銀行倒閉、資金凍結，他隻能看著卡裏的長串數字幹瞪眼，什麽也做不了。
“奇哉怪也，難道是與祖魔同歸於盡時，不慎遭到魔染？”
素申子輕敲著額頭，立刻否認這個可能。
禍世祖魔的能耐他再清楚不過，要是自己受到魔染，導致元神蒙塵，那麽光是剛才嚐試發動元神的舉動，立刻便會引起魔染擴散，如同瘟疫般一發不可收拾。
魔染最明顯的結果，就是讓修行人生出種種幻覺，擾動情誌心緒，使人慾念躁動、不得清靜。
可是素申子現在心緒依舊安寧，可見未受魔染。
“如此看來，興許是兩邊世界法則有別，限製了我的元神發動。”
素申子修行數百年，這份洞察力還是有的。他上一世離與道合真的天仙境界隻有一步之遙，若非禍世祖魔降臨，自己於天地古今積滿功行，飛升證道應在可料之期。
如果是天仙境界，想必能自如往來不同世界，順應不同天地法則，這便是真正的“逍遙”。
既然素申子元神受製、難以發動，說明他還沒證入天仙位業。
“或許這便是我欠缺的最後一步？要我在另一個世界重修印證，方能成就天仙道果？”
素申子隱約有此猜想，修行之人難免遭遇劫數，應對化解各有不同，像現在這樣，他也是頭迴領教。
“《太玄八景籙》高明精深不假，但是尋常人難以入門，需要輔以仙餌服食、福地清氣，光是築基調養身中四時五氣，就要足足一整年專心清修，容不得半點俗世煩擾，這可就難了……”
仙道修行曆來有“法侶財地”的要求，除了明師傳授與指點妙法，便是要有豐厚財力支撐，更需要迴避凡俗、摒除妖邪驚擾的清修福地。
前世的素申子不曾為這些事操心，現在卻要麵對衣食不足的貧賤之苦，何況修行之事？
“看來重修《太玄八景籙》是沒可能了，隻好另尋功法下手。”
話雖這麽說，但剛進食完，先前又奔波大半天，素申子止不住犯困。如今這具身體堪稱羸弱，容不得他繼續硬撐，隻好乖乖躺下睡覺。
……
大約過了四個多小時，薩利夫輕輕拍醒了素申子。
“嘿，艾蘭，輪到你了。”薩利夫蹲在床邊，笑嘻嘻說：“我可是給你多守了半個小時，下迴可就輪到你了。”
素申子沒有賴床，爽快起身，順便整理一下衣服：“行，我答應你了！”
“塔頂風大，你披上這件鬥篷。”薩利夫將自己身上的風帽鬥篷塞到素申子懷中。
“謝了。”素申子也不客氣，他們這些精靈處境艱難，盡量要彼此幫襯。
披上鬥篷，來到塔樓頂端，此處隻搭了一座簡易木棚，遮風擋雨都難。
素申子放眼望去，遠方山林一片漆黑，唯有夜空中星辰點點，殘月高懸。
仔細觀察片刻，這個世界的星辰移動軌跡全然陌生，與前世截然不同。
“如此一來，上應天垣、星辰諸宮的道法也難以施展了，除非從根本處做大修改。”
日月星辰照臨大地，推動晝夜輪轉、四時更替、陰陽執行，這本身就是規則法度的重要支柱，如果連這也產生變化，對應的修行法門也會有所不同。
而這個世界的智慧種族掌握各種施法能力，說明也存在修煉研習的路徑。
如果能夠獲得這部分的知識傳授，那對於素申子來說，想必能更方便推演與改良現有功法。
可惜原身艾蘭尼斯對這些事情知之甚少，就連精靈自家有什麽魔法也不清楚。
倒是如今稱霸世界的埃爾比昂帝國，毫無疑問就是魔法研究與應用的先鋒，各種大大小小的魔法道具、魔法武器，甚至還有用於跨越大洋的魔法船、飛空艇，以及在殖民擴張中威名赫赫的巨型魔像。
為此埃爾比昂帝國需要培養大量法師與各類施法者，開辦了許多魔法教育機構，但這些機構絕大多數都位於帝國本土。
而如今素申子身處精靈國度的舊日疆域，距離帝國本土非常遙遠，隻有南邊的香料港是帝國控製的殖民地。
更不用說，幾乎淪為殖民地賤民的精靈，沒有資格接受帝國的魔法教育，想從正規途徑獲取相關知識，可謂是難如登天。
“這裏離帝國本土那麽遠，為什麽還會有法師給走私販子幹活？”
素申子察覺一絲異樣，不論怎麽講，正經法師終究不是凡人，想要請他們出手，也少不得花費重金，而一支走私販子似乎用不著這麽強力的護衛。
靠在殘破牆垛邊，素申子陷入長久思索，忽然一陣猛烈強風吹過，夜晚山林的陰冷氣息彷彿要灌入衣服中，素申子連忙裹緊鬥篷，借著牆垛避風。
蹲下身時，正巧看到一副弓箭，應該是薩利夫留下的，如果夜晚有敵人靠近匪幫營地，他就能立即放箭攔阻。
精靈擅長弓箭，這幾乎是一種刻板印象，畢竟視覺敏銳，射箭自然比其他種族更有天賦。
素申子伸手拿起那張反曲弓，低頭觀視一陣，隨後起身站穩，左手持弓，右手大拇指扣住弓弦，徐徐拉開，直至弓弦繃到盡處，又緩慢收迴。
出乎意料，這具身體在拉弓時，從脊背、肩膀到手臂的發力，一路貫通無礙。
精靈對弓箭的天然熟稔，使得素申子有了另一番啟發，那就是從武學入手。
素申子前世是正經的仙道修士、玄門中人，於武道一途，僅僅是仙家道法大成之後，偶有涉獵。
畢竟在幾百年歲月裏，幾乎無人能進犯到他身前，外圍有神將仙官層層護衛。哪怕是麵對禍世祖魔，雙方鬥法也是相距遙遠地你來我往。
至於武道修煉，必定是從四肢百骸、皮肉筋骨著手，最是容易捉摸把握，即便是天賦資質低劣之輩，隻要是肯下苦功，也能有所小成。
而且仙道修行所追求，多是長生久視，在殺伐爭鬥這一項上，初時未必能勝過武道中人。
此外，仙道修行同樣重視肉身，在導引筋骨、吐納氣機、養煉體魄這些關鍵步驟，與武道也算契合。
素申子前世有幾位交好道友，他們便是走道武雙修的路子，肉身體魄打磨得無漏無缺，曾手提三尺青鋒殺入魔潮，所向披靡，為素申子劈開決戰前路。
仙家道法講究與天地精神往來，若是尋不得訣竅，倉促間不得其門而入。
反觀武道，專注打磨自身筋骨、壯大體魄，確實能為素申子解燃眉之急。
身為精靈，在如今這個世道備受欺淩，如果不能盡快擁有自保之力，估計哪天就倒在血泊之中。素申子沒法確保元神還能在這個世界安穩托生，可不能輕易拋卻艾蘭尼斯此身。
遠的不說，光是那個紅發蓋爾登，誰知道他哪天發作，就把兩位精靈隨手砍了。
心思既定，素申子趁著獨自守夜這個機會，撇下礙事鬥篷，立刻行動起來。
他迴憶起一部叫做《龜蛇蟠纏法》的動功，當即演練起來。
展臂邁步、運腰開背，素申子的動作看上去拖泥帶水、遲緩笨拙，還有許多扭動四肢軀幹的怪異動作，完全不像武道功法，沒有殺伐威力。
這部功法最初不是為殺伐爭鬥而設，而是給定坐日久的修行之人，用於疏通經絡、活泛氣血、搖動筋骨。
習練有成，能使得四肢活動更為協調；功夫漸深，可以感受到內生勁力，沿著筋骨傳遞至肢體末梢。
到了這一步，便分作內外兩用。對內，勁力遊走全身，刺激經絡穴竅，促使氣血漸次旺盛，壯養體魄、榮衛腑髒，算是正經的築基路數。
對外，便是勁力透體發出，屬於殺敵攻伐的手段。後續具體勁力運用變化，武道傳承繁多，但那就不是《龜蛇蟠纏法》所囊括的內容了。
尋常人修煉《龜蛇蟠纏法》，光是熟悉全部動作就要一段時日，估計要花上數月半年，才能堪堪生出一絲內勁。
但素申子隻是完整練完一遍，就感到全身氣血澎湃湧動，許多細微處的肌肉不停跳動，一股勁力從身中發出，傳遞至腳下。
他順勢屈膝蹬腿，將勁力朝地麵一泄，身子輕盈如飛絮，直接跳起近三米高，隨即穩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