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濕的空氣中，混雜著血肉燒焦的氣味。
素申子躺在泥濘土地上，看著天空中盤旋的幾隻烏鴉，發出刺耳的叫喚聲，似乎在等待自己咽氣。
“這算是……第二次穿越？”
素申子不禁迴憶起遙遠的過去，自己原本是一介普通宅男，熬夜拚完模型之後倒頭昏睡，一覺醒來穿越異界。
那個世界非比尋常，各路仙佛神聖、妖魔鬼怪並存雜處，凡人可以通過修行不同法門，或長生久視、或金剛不壞，也能擁有飛天遁地、呼風喚雨、移山倒海等神通法力。
素申子有幸，穿越成一位仙道世家的大宗嫡子，不必自己費功夫去尋仙訪道，也不用經曆重重試煉考覈，家族之中就有妙法傳承。
有了這份大機緣，他便不去搞什麽土法煉鋼、製作玻璃肥皂的穿越者本行，而是一門心思修仙學道。
加上世家底蘊的支援，素申子隻花了短短百年，便已證得地仙位業，不僅有駐世長生的境界，而且玄功精深、法力廣大，隻待未來拔宅飛升、成就天仙。
不過那個世界並非一片太平，修行之人會為了搶奪天材地寶起衝突，各門各派為了洞天福地與勢力範圍，少不得彼此爭鬥。
哪怕是成就長生不死的仙佛神聖，也會因為各自理念和修行傳承，產生對立。
更不用說，那些貪求血肉的妖怪、殘害生靈的鬼物、為禍一方的邪祟，註定與修行之人天然對立。
而真正稱得上最大威脅的，便是由眾生情誌**孕育而出的天魔。
天魔詭秘難測，形態變幻不定，處於有無之間，他們會在修士入定冥想之際，幻化出種種景象，誘惑出偏、敗壞修行，乃是公認的劫數。
更糟糕的是，由於世道紛亂、人心不定，當素申子修行三百多年之後，群魔匯聚，最終化作一頭禍世祖魔，以有形之身現世，引得天塌地陷、山崩海竭，無邊災異席捲天下。
而當時素申子已是一方領袖人物，便是由他聯合各路人馬，共同對抗禍世祖魔。
在付出諸多犧牲後，素申子與禍世祖魔單獨對決，雙方交戰導致虛空破碎、乾坤失序。
眼見用盡神通手段仍難取勝，素申子在不得已之下，選擇將祖魔撞入破碎虛空，與之同歸於盡。
“也不知那魔頭情況如何了？”
素申子坐起身來，環顧四周，不遠處有一條鄉間土路，道旁長著低矮灌木。而自己周圍躺了七八具殘破屍體，麵板焦黑，像是遭到烈火焚燒，有個別人的內髒暴露在外，正在被烏鴉啄食。
抬手輕撫麵部輪廓，素申子並未惶恐焦慮，數百年的修行，早已讓他道心通明，哪怕麵對禍世祖魔，也不曾動搖半分，何況再次穿越這種事情。
一股微風吹來，潮濕陰冷的氣息讓素申子身體微微發顫。
“看來我這是修為盡失了？”
素申子當初修行未滿一年，便已有寒暑不侵的能耐，現在會被一陣冷風吹動，可見自己穿越之後的這具身體，就是沒有半點修為。
指尖輕點額頭，素申子試圖運轉元神，卻忽然感到一股凝重滯澀，半點法力也施展不出。
“肉身殞滅，就剩元神穿越，奪舍他人之軀……不曾想我堂堂素申仙君，也會有此等境遇。”
素申子自嘲一句，不過他也明白，與祖魔同歸於盡、墜入破碎虛空，這事並非全無代價。現在能留得元神穿越異界，保全真靈不昧，已經是萬分幸運。
至於失去的修為法力，大不了重頭再來便是。我素申子不說貫通萬法，但起碼也是遍參百家精要，沒什麽好怕的。
而嚐試運轉元神之時，素申子也在腦海中發現一些破碎記憶，顯然是屬於身體原主的，如同浮光掠影劃過眼前。
“偷竊……劫道……襲擊……”
素申子微微皺眉，身體原主叫做艾蘭尼斯，自幼沒了父母，混跡於地痞流氓間，偷竊行人、入室盜物如同家常便飯。
不久之前，艾蘭尼斯得罪了大人物，逃出城外加入一夥匪幫，在郊野道路上搶劫往來商旅。
最近聽說有一支走私商隊要經過附近，艾蘭尼斯跟隨幾位同夥前去埋伏，結果商隊護衛之中有一位法師，抬手便是一團火球射來，當場便讓匪幫眾人死傷殆盡。
“原來這個世界也不簡單，法師、魔法、神明、精靈……有趣、有趣……”
盡管艾蘭尼斯的記憶破碎殘缺，但也足夠讓素申子瞭解大概情況。
眼下所處這個世界，較之素申子前世更加複雜，有多個智慧種族並存，列國征戰不休，信仰不同神明的教團公然幹涉世俗事務，諸多派係的施法者群體屹立在紛爭前線，引人矚目。
而素申子現在情況比較特殊，因為艾蘭尼斯是一位精靈。
他在附近找到一個水坑，借著水麵倒影，勉強看清自己如今相貌——及肩長發烏黑順直，眼眸漆黑，眉宇淩厲、鼻梁高挺，臉頰略顯瘦削蒼白，雙耳頂端尖長；破碎衣衫之下，四肢修長，軀體光潔無毛。身子整體不算強壯，隱約有些肌肉輪廓。
素申子心中略感微妙，他前兩世生而為人，一切如常。哪怕後來修行有成，能以仙家妙法變化形貌，卻也不曾有托生異類的經曆。
“好歹不是淪為披毛戴角的畜生，權且當做是修行路上增長閱曆。”
仔細檢查一番，身體各處完整無缺，該有的都有。唯一讓素申子不解之處，明明自己衣衫破爛，身上卻沒有半點傷痕，跟周圍一地殘破屍體格格不入。
潮濕陰冷的感覺再次襲來，素申子不敢大意，如今的他不比過往，要是來一場風寒急病，在這荒郊野外可不好受。
仔細觀察一番，素申子將艾蘭尼斯幾名同夥的殘存衣物全部扒光，都是些亞麻粗布，混著幾塊皮革，簡單披在身上，裹緊保暖，看著就像落荒逃難的災民。
至於這些匪幫的武器，基本都是普通的短矛和弓箭，而且大多損毀，素申子隻剩一把做工粗劣的斧頭傍身。
這邊剛收拾完，素申子就感覺到一陣饑腸轆轆，讓他一下子有些無所適從。
素申子初次穿越，便是出身世家貴胄，自幼鍾鳴鼎食、炊金饌玉。更別說成就地仙位業之後，他便幾乎不再用人間煙火，哪裏會為一頓飯操心？
“眼下首要，還是先混口飯吃。”
仔細整理艾蘭尼斯的記憶，素申子想起匪幫巢穴的位置，距離此地不遠，他當即動身前往。
沿著滿是雜草的小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素申子來到一處山腳，沿著殘破石階向上望去，可以見到一座殘破的瞭望塔，外圍則是削尖的木樁插在地上，充當柵欄，這裏便是匪幫營地。
“艾蘭！你怎麽迴來了？其他人呢？”
塔樓之上，一個臉上帶疤的短發精靈，手持弓箭，望見素申子來到，當即出聲叫喊。
“他們都死了！那幫走私販子裏有一個法師！”
素申子來此路上，一直在熟悉語言。這個世界不同種族有著各自語言，而艾蘭尼斯所掌握的，除了精靈語外，還有人類各國較為通用的埃爾比昂帝國語。
“聖樹在上！”短發精靈驚呼一聲，然後轉身朝營地裏連連招呼。
沒過多久，營地木門緩緩放下，一名紅發壯漢當先走出，身穿老舊皮甲，一手扶著長劍，一手抓著下巴濃密胡須，渾身散發酒味與汗臭味，也不知他多久沒洗澡了。
“就剩你一個？辛德呢？”紅發壯漢臉色陰沉，嗓音渾濁。
按照艾蘭尼斯的記憶，辛德算是這個匪幫的二號人物，跟眼前這位叫做蓋爾登的紅發壯漢，一同拉起這夥人馬。
辛德向來有強烈進取心，所以自己帶著手下，親自去攔路搶劫，隻是結果不太好。
“死了，被法師的火球炸掉半截身子，臉都認不出了。”素申子晃了晃肩頭一塊皮革，那是他從辛德屍體上扒來的。
“法師？哼！”蓋爾登咕噥一聲，然後一口濃痰吐到邊上，冷笑著罵道：“一幫走私販子，居然還要法師來護送？”
“老大，現在怎麽辦？”旁邊另有一位人類匪幫著急起來：“我們一下子死了那麽多人，總不能就這樣算了吧？”
蓋爾登迴頭看了那人一眼：“行啊，那下迴你去攔路，看看能擋住幾發火球？”
對方被這話逼得臉色通紅，慌得連連搖頭：“我不行！我可沒有魔法護符，那些法師晃一晃手指，就能把我變成老鼠了！”
“把大活人變成老鼠的魔法，可比放火球要難得多。”蓋爾登沉聲罵了一句，然後扭頭望向素申子：“那你呢？辛德被火球炸死了，你怎麽就活下來了？”
素申子直接迴答：“我衝向商隊馬車時，被樹根絆倒在地，接著就被火球震暈了。”
蓋爾登流露出與身材形貌不相符的狡猾笑容：“你，一個精靈，被樹根絆倒？”
素申子沒有迴話，眼看對方的手緩緩握住劍柄，正思量如何辯解之際，那名短發精靈從高處匆匆跑來，跟蓋爾登解釋說：
“嘿！老大，你是不是忘了，我和艾蘭都是城市精靈，不像樹林裏那些遠親，我們可不懂得漫步森林的技巧。”
短發精靈故作輕鬆、滿臉堆笑，還在給素申子出言幫襯，突然白光一閃，蓋爾登便已手握長劍，抵在他的咽喉上。
“好快的動作。”
素申子眉頭微動，心下略感訝異，現在的他僅憑肉眼，根本沒看清蓋爾登是如何拔劍出鞘的，而且匪幫其他人顯然也來不及反應。
按照艾蘭尼斯的記憶，這位匪幫老大蓋爾登好像是一位埃爾比昂帝國的老兵，不知是什麽原因脫離軍隊，顯然身懷不俗武藝，能夠穩穩壓住這幫手下。
“我警告你們這些尖耳朵，不要忘記是誰給你們立足之地。”蓋爾登手腕微微轉動，劍尖似乎要鑽入短發精靈的咽喉，刺出一滴鮮血，壓得他不敢喘氣。
“要不是看在你們眼睛還算利，我根本不會留下你們。”蓋爾登目帶兇光地看向素申子：“如果你還想背著我，自作主張去找別的活計，那我立刻將你捆了，送去南邊香料港，賣給奴隸販子，讓你在礦坑裏爛掉！”
素申子明白當前狀況，自然沒必要故作強硬，隻是微微低頭：“我明白了。”
蓋爾登又掃了短發精靈一眼：“你們兩個，今晚負責守夜。”
說完這話，紅發壯漢收迴長劍，動作一氣嗬成，隻有長劍入鞘的順滑聲響，沒有半點扞格遲緩，可見這身武藝久經磨練。
短發精靈唯唯諾諾，絲毫不敢反抗，目送蓋爾登返迴營地深處，其他人則是投來譏笑目光。
等所有人都離開了，短發精靈這才鬆了一口氣，來到素申子麵前，上下打量。
“艾蘭，你怎麽樣？沒有受傷吧？”
“沒事。”素申子想起對方名字：“薩利夫，我餓了，想吃些東西。”
“可以、當然可以！”
薩利夫聽到同族這話，原本被蓋爾登帶來的焦慮恐懼一掃而光，又變迴那個開朗熱情的性子，帶著素申子到塔樓下：“你先休息一陣，我去弄些食物過來。”
素申子點頭示意，這個匪幫裏麵，隻有艾拉尼斯與薩利夫是精靈，其餘都是人類。
精靈早已不複昔日光輝——這話不是比喻，而是再真實不過的陳述。
哪怕是艾蘭尼斯這種出身低賤的城市精靈，也聽說過精靈國度遭受入侵、聖樹被諸神焚毀的故事。
失去聖樹光輝的照耀，精靈全種族陷入衰敗，壽命大幅度縮短，曾經遠超其他種族的魔法天賦也一並失落，後續無力抗拒諸國的殖民入侵。
到了艾蘭尼斯與薩利夫這一代，對於精靈祖先的瞭解，隻剩下口耳相傳的神話事跡。他們這種城市精靈，已經淪落到被人類隨意驅使，徹底喪失尊嚴，甚至沒有多少反抗能力。
“上一迴穿越，降生高門世家，這一迴卻是要從賤民奴隸開始麽？倒也算是一番考驗。”
素申子沒有因為當前處境而自暴自棄，心中反倒生出幾分豪氣：“那更好，唯有扭轉這番境遇，才能證明我素申仙君道法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