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雲城,我來了!
“啊?”
聽到杜一鳴的回答,電話那頭的劉闖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上班嗎?”
杜一鳴沒回答。
上班?
這他媽還上什麼班?
這種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日子,他是過夠了!
他推開門,走出隔間,在洗手檯前站定。
鏡子裡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突出,眼窩凹陷,工裝髒兮兮地貼在身上,領口那一圈被汗浸得發黃。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特別陌生。
這是誰?
這是杜一鳴?
這是曾經那個桀驁不馴看誰都不如我牛逼的杜一鳴嗎?
“一鳴?”劉闖在電話裡喊。
“闖子!”杜一鳴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我先掛了,回頭再打給你。”
“誒?你——”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轉身走出廁所。
走廊裡很安靜,盡頭是車間的大門,門半開著,機器運轉的嗡鳴聲從門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像一頭喘不上氣的獸。
他走過去,推開門。
熱氣撲麵而來,混著塑料味、汗味、機油味。
流水線還在轉,工人們還在埋頭幹活,老周的手指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老馬站在流水線中段,正叉著腰訓一個動作慢了的年輕人。
年輕人低著頭,一聲不吭,但背在身後的手卻是拳頭都捏緊了。
杜一鳴走過去。
老馬餘光瞥見他,轉過頭來,眉頭皺著,“上個廁所上這麼久?趕緊回去——”
杜一鳴沒理他。
他站在原地,把身上那件汗臭的工裝上衣扯開,釦子崩了一顆,彈到地上滾了兩圈。
他把衣服從身上扯下來,團成一團,擡手——
砸在老馬臉上。
車間裡瞬間安靜了。
流水線的嗡鳴還在,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有震驚的,有茫然的,有不知所措的。
老周手裡的零件掉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兩圈。
老馬被衣服糊了一臉,懵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臉上的肉抖了抖,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你他媽——”
“你踏馬,姓馬的,你踏馬的,勞資告訴你,從今天起,勞資不幹了!”
杜一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腰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睛直直地盯著老馬,臉上沒有怯懦,沒有討好,甚至沒什麼表情,就是那麼平靜地看著他。
“你——”老馬指著他的手在發抖,“你他媽反了你了?你信不信我——”
“信你啥?”杜一鳴打斷他,聲音還是那麼平靜,“扣我工資?隨便!反正勞資不伺候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麼。
“這破地方,這破流水線,這破日子,勞資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他說完,轉身往車間外走。
背後傳來老馬氣急敗壞的聲音,“你給我站住!你他媽站住!你走了就別想拿到這個月的工資!”
杜一鳴沒停。
他走過流水線,走過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友,走過老周身邊的時候,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走出車間大門,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晃得他眯了眯眼。
背後車間裡傳來老馬摔東西的聲音和罵罵咧咧的叫嚷,但已經聽不太清了。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還是那股塑料味、汗味、機油味,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比剛纔好聞多了。
褲兜裡的手機又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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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來一看,劉闖發的訊息:
“一鳴,你沒事吧?剛才咋突然掛了?”
杜一鳴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低著頭打字,手指在螢幕上戳得有點用力——
“闖子,我明天到雲城!”
發完這條訊息,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擡頭看了看天。
太陽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但他沒覺得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隻剩一件白色的背心,領口鬆垮垮的,肩膀上破了個洞。
工裝褲皺巴巴的,鞋麵上全是灰。
他不在乎。
他邁開步子,往廠門口走。
門衛老頭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沒見過有人穿著背心從車間裡走出來的,眼神有點奇怪。
杜一鳴沖他笑了一下,笑得老頭一愣一愣的。
出了廠門,拐進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巷子。
巷子兩邊是各種小店,沙縣小吃、蘭州拉麵、手機貼膜、十元快剪,招牌被太陽曬得褪了色。
他走進宿舍樓,爬上三樓,推開那扇合頁有點鬆的門。
六張床,三上三下,被褥卷得亂七八糟,空氣裡一股黴味。
他的鋪位在下鋪,床單洗得發白,枕頭上有個煙頭燙出來的洞——
是上鋪那哥們晚上坐他床上抽煙不小心燙的。
他蹲下來,從床底拖出一個舊書包,拉鏈有點卡,拽了兩下才拉開。
把床上的幾件換洗衣服塞進去,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用了兩年的錢包——
裡頭有身份證、銀行卡,還有幾百塊現金。
前幾個月發的工資他大半都寄回家裡去了,隻留了一些作為夥食費!
他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宿舍。
沒什麼好收拾的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床。
下鋪,靠窗,晚上能看見一小片天。
剛來的時候他挺喜歡這個位置的,後來發現那片天太小了,怎麼看都看不遠。
就像他的世界!
他原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被困在這個逼仄的世界裡。
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了樓,陽光還是那麼烈。
他把舊書包甩到肩上,大步往巷子外走。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劉闖回了訊息——
“真的?!那我去車站接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杜一鳴笑了笑,回了一個字——
“好!”
他把手機揣回去,步子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樹,樹蔭底下坐著一個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一輛白色的冰棍車,車上的喇叭有氣無力地喊著“老冰棍、綠豆冰棍”。
杜一鳴走過去,買了一根老冰棍,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甜的,涼的,硬邦邦的,硌牙。
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根冰棍。
他一邊吃一邊走,走到公交站台,把冰棍棍扔進垃圾桶,站在站牌底下等車。
陽光把站台的鐵皮棚子曬得發燙,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的一團。
他看著馬路對麵的廠區大門,那扇他每天早晚都要經過的門,今天看起來格外小。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投了兩塊錢,坐到靠窗的位置。
車開了,廠區大門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點,拐個彎,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杜一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風灌進來,把背心吹得鼓起來。
他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根老冰棍留下的甜味。
雲城,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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