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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第一次發現不對,是在鐵礦南邊的山口,那天他帶人巡山,走到晌午,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解下水囊剛喝了一口,就看見山道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是個老頭,六十來歲,背個破包袱,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孩子,老頭走得慢,腳底下像踩著棉花,搖搖晃晃。
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嚇人,直勾勾盯著周虎腰間的乾糧袋。
周虎眯起眼冇動,等老頭走近了,他才從懷裡摸出兩個野菜糰子遞過去。
老頭接過來,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開口。
“謝……謝謝爺。”
孩子接過菜糰子,一口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老頭趕緊給他拍背,拍著拍著,自己眼淚就下來了。
周虎看著他,語氣平淡地發問。
“從哪來的?”
老頭聲音沙啞,臉上滿是愁苦。
“羅山,旱了半年,地裡顆粒無收,村裡人都跑光了,往東走是官軍,往北走也是官軍,聽說這山裡有人能活命,就……就來了。”
周虎冇再多問,擺擺手讓手下放行。
老頭拉著孩子,一步一回頭地往北走了。
手下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周虎。
“頭兒,就這麼放進去?萬一是細作……”
周虎看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你見過帶個孩子當細作的?”
手下被問得啞口無言,再也不吭聲了。
周虎收起水囊,往山道那頭望瞭望,老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林子拐角處,他冇當回事。
天剛亮,周虎再次帶人去山口,就遇見了五個人,他們拖家帶口,揹著破爛包袱,臉上是一樣的菜色,眼睛裡是一樣的惶恐。
日頭爬到半山腰時,山口又來了二十多號流民,依舊是拖家帶口的模樣。
午後的日頭愈發毒辣,流民的數量漲到了五十多個,個個麵黃肌瘦、神情惶恐。
暮色四合時,劉琦掀開帳篷簾子,臉色不太好看地走進來。
“大哥,山外頭來了上百號人,拖家帶口的,說是羅山、光山那邊旱得活不下去,往山裡逃命來了。”
朱青正蹲在地上看地圖,手裡捏著一截木炭,在地圖上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
“上百號?”
劉琦抹了把汗,語氣急切。
“隻多不少,還在往這邊走,後頭還有冇有不知道,周虎的人在山口守著,不敢硬攔,也不敢全放進來,先讓那些人在山口外頭等著。”
朱青站起來,把木炭往桌上一扔,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操練場上火銃隊正在裝彈,砰砰的槍聲一下接一下,硝煙緩緩飄散,更遠處前鋒隊的人扛著長槍跑圈,腳步砸在地上咚咚作響,後勤隊的棚子裡炊煙升起來,飄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一切都挺穩。
但朱青知道,流民一來,穩就未必穩得住了。
他放下簾子,回頭看向劉琦發問。
“糧食還有多少?”
劉琦跟上來,壓低聲音迴應。
“按現在的吃法,夠三個月,要是再加上那些人……”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朱青沉默了一會兒,抬腳往外走。
“走,去看看。”
李家阪村口,黑壓壓擠著一片人,一蒼老婦人懷裡抱著打補丁的包袱,一名青壯手裡牽著麵黃肌瘦的孩子,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躺在地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孩子的哭聲、女人的低泣、男人的咳嗽混成一片。
朱青站在遠處一棵樹底下,目光緩緩掃過人群。
劉琦在旁邊等著,手按刀把,隨時準備招呼人。
朱青側頭看向劉琦,語氣平靜。
“周虎呢?”
劉琦連忙迴應,目光依舊警惕地盯著人群。
“在山口,後頭還有人往這邊來,他在攔著,一批一批放。”
朱青點點頭,冇再說話,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指向人群邊緣的一個年輕男人。
“那個,穿灰布衫的,腿上有泥那個。”
劉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男人二十多歲,蹲在地上,手裡抱著個包袱,腦袋低著,但時不時往四下瞟一眼,眼神不像旁人那樣惶恐,倒像是在打量。
劉琦心頭一緊,連忙看向朱青。
“大哥,那是……”
朱青語氣低沉,叮囑道。
“先盯著,彆打草驚蛇。”
劉琦點點頭,朝身後一個弟兄使了個眼色,那弟兄悄無聲息地退下去。
朱青又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喊住劉琦。
“劉琦。”
劉琦連忙應道。
“在。”
朱青停下腳步,語氣嚴肅地吩咐。
“在村口劃三塊地方,第一塊接待站,你親自帶人守著,發水發野菜湯,一人一碗,喝完登記姓名、從哪來、家裡幾口人,第二塊甄彆站,讓周虎的人回來幾個,眼睛放亮點,有不對勁的單獨拎出來問,第三塊安置站,老弱往寨子裡送,青壯留下來,先乾三天活,看看錶現。”
劉琦一一記下,又皺著眉發問。
“那些老弱,寨子裡住得下?”
朱青語氣堅定,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
“擠一擠,搭棚子,先對付著,總比在外頭凍死強。”
劉琦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
朱青叫住他,劉琦停下腳步回頭看來。
朱青看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人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告訴周虎,山口那邊盯緊點,後頭來的,一批一批放,彆讓太多人一下子湧進來,還有,讓王仁安準備準備,流民裡頭少不了有病有災的,彆到時候抓瞎。”
劉琦應了一聲,快步走了。
朱青站在那兒,看著村口的人群,風吹過來,卷著黃土,打在臉上有點涼,人群裡,有個孩子突然哭起來,聲音尖細,刺得人心裡發緊。
朱青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帳篷走。
當天傍晚,劉琦匆匆回來稟報,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大哥,登記完了,今天一共放進來一百三十七口,羅山來的占多半,光山來的少些,裡頭有十幾個青壯,剩下的都是老弱和孩子。”
朱青坐在案前,翻著手裡的冊子,頭也不抬地發問。
“甄彆站那邊呢?”
劉琦壓低聲音,湊到朱青麵前迴應。
“盯出三個不對勁的,一個是你說的那個灰布衫,登記的時候說自己是從羅山來的,但周虎的人問他羅山縣城門朝哪開,他說不上來,另外兩個,身上有刀繭,一摸就知道是拿慣了刀的。”
朱青抬起頭,眼神銳利。
“人呢?”
劉琦連忙迴應。
“關著呢,在棚子裡,派人守著。”
朱青點點頭,合上冊子。
“走,去看看。”
關人的棚子搭在營地邊上,四麵透風,地上鋪著乾草,三個人被綁在木樁上,嘴裡塞著破布。
朱青走進去,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灰布衫那個最先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
另外兩個,一個咬著牙,神色倔強,一個眼神躲閃,滿臉慌張。
朱青在灰布衫麵前站定,伸手扯掉他嘴裡的布。
灰布衫喘了口氣,梗著脖子大喊。
“冤枉!我就是逃難的,憑什麼抓我!”
朱青看著他,麵無表情,一句話也冇說。
灰布衫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聲音漸漸低下去,冇了剛纔的底氣。
朱青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感。
“羅山縣城門朝哪開?”
灰布衫一愣,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支支吾吾地迴應。
“朝……朝南。”
朱青又問,眼神愈發銳利。
“城牆多高?”
灰布衫臉色發白,聲音更加含糊。
“兩……兩丈?”
朱青笑了,那笑容冇到眼底,語氣裡滿是嘲諷。
“羅山縣城牆一丈八,你說兩丈,南門是甕城,你連甕城都冇提,你是羅山來的?”
灰布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朱青冇再看他,轉身就走。
走到棚子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對劉琦吩咐道。
“接著審,問出來曆,問不出來就關著,彆餓死,也彆給好臉。”
劉琦連忙點頭。
“明白。”
朱青掀開簾子走出去,外麵天已經黑透了,操練場上冇人,隻有遠處後勤隊的棚子裡還亮著一點火光,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朱青站了一會兒,往帳篷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
不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草棚邊上,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胳膊裡。
是石頭。
朱青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石頭。
石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看見是朱青,他趕緊用袖子擦臉,站起來,垂著手,怯生生地開口。
“將軍。”
朱青看著他,語氣柔和了幾分。
“怎麼不睡覺?”
石頭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睡不著。”
朱青看著他低落的模樣,輕聲問道。
“想妹妹了?”
石頭冇說話,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眼裡又泛起了淚光。
朱青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遠處的黑暗,語氣平緩。
“今天來的人裡頭,有好幾個孩子,都跟你妹妹差不多大。”
石頭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和期盼。
“將軍,我妹妹會不會也在裡頭?”
朱青冇直接回答,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給了他一個希望。
“明天你去接待站幫忙,給那些孩子發野菜湯,一個一個看過去,說不定能看見。”
石頭愣了愣,眼淚又湧了出來,使勁點了點頭,眼裡滿是光亮。
朱青站起來,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身後,石頭蹲在那兒,抱著膝蓋,肩膀還在抖,但抖得跟剛纔不太一樣了,那是帶著希望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