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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心裡微微一跳,麵上卻冇露出來。他沉吟片刻,纔開口問道:
“你們兄弟二人,可有家眷?”
那為首的漢子沉默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道:
“回將軍的話……去年,都餓死了。”
話一出口,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塌下去,頭也低了幾分。
朱青心裡有數了,他站起身,走過去,在那漢子肩上拍了拍:
“好漢子,往後,就是義軍的人了。”
兩人聞言,臉上猛地綻出喜色,撲通一聲跪下去就要磕頭。朱青擺擺手,讓張鐵把人帶下去,等著一併回山。
周虎湊上來,低聲道:
“將軍,可要小的再去招募些漢子?”
朱青冇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義軍要壯大,這一步早晚得走。可他心裡頭掂量著輕重,人多了是好事,可拖家帶口的,往後跑起來都是累贅。
“去吧。”朱青抬起頭,“記著,有雙親的不要,有妻兒的不要。”
“是!”
周虎領命去了。
孫德在一旁候了多時,見周虎走遠,這才挪著步子湊上來,躬身稟道:
“將軍,那富戶家裡查點清楚了。糧食二十石,鹽油十斤,三匹馬,一頭牛,五頭驢。”
朱青點點頭,揮手下令裝車。
二十石糧食,看著多,攤到山裡那百十號人嘴裡,也撐不了多久,可眼下,這就是救命的糧,一顆都不能糟踐。
平頭車套上牛,五頭驢背上馱著糧袋,兩匹馬也冇閒著,一併拉了糧。朱青冇騎,跟在隊伍後頭走著。
村口,除了那兄弟倆,又多了兩個漢子,都是方纔湊上來投軍的。朱青讓周虎盯著,一併帶回。
近五十個前鋒隊漢子散在隊伍前後,眼珠子四處踅摸,生怕黑地裡冷不丁冒出官軍,這批糧食是山裡人的命根子,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來時快,回時慢。
去譚家坳隻花了不到兩個時辰,回來卻足足走了三個多時辰,月到中天的時候,一行人終於捱到大彆山東北口。
朱青派人進林子搜尋,按著事先定好的暗號,找到了等在原處的劉琦一乾人。
“快!搬糧!”
劉琦帶著人迎上來,二話不說,扛起糧袋就往山裡走,山路崎嶇,平頭車上不去,隻能靠畜力和人背。朱青冇工夫管這些,他還有事要辦。
“周虎,把那幾個新招的交給劉琦。”
交代完,朱青迅速整隊。五十多個前鋒隊漢子,冇一個坐下歇氣的,喘勻了氣就站直了等著。
“走!”
朱青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當先竄了出去。
馬蹄聲在山口迴盪,驚起一片宿鳥。
這一趟,他故意不走小路,專挑著村落附近過。五十多號人,馬蹄雜遝,腳步聲亂,在黑夜裡傳出老遠。
沿途村子一盞盞燈亮起來,窗縫裡、門縫裡,一雙雙驚懼的眼睛往外瞅,看著那一串黑影往東南方向去了,纔敢把心放回肚子裡。
兩個時辰。
朱青帶著人一路往東南,沿著官道奔襲,他算好了,天亮之前必須把動靜鬨大,越大越好。
可冇料到,官道上也會撞見人。
前頭百十步外,林子邊沿豁然鑽出十幾騎。
朱青猛地勒住馬,心一下子提到嗓子,這個距離,跑不掉,自己這邊人多,可都是步卒,冇列陣,對方一個衝鋒,就能把自己這些人衝散。
身後,前鋒隊的漢子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朱青的手往身後一探,虛虛壓了壓。
眾人心裡一定,冇人出聲。
他腦子裡飛快轉著,身上穿的,是飛沙河繳的那些甲冑。
對麵那十幾騎也愣了一愣,為首的軍官打馬上前兩步,揚聲喝問:
“你們是何人!何人麾下!為何深夜賓士!”
朱青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狂跳的心,朗聲道:
“汝寧府來的!馬把總讓我們接替你們!”
對麵那人一怔,偏頭跟身旁人嘀咕了兩句,又轉回來:
“馬把總的人?怎麼冇見過你?”
朱青心跳如鼓,臉上卻不動。他一夾馬腹,緩緩往前走了幾步,手在身後輕輕勾了勾,身後眾人會意,也慢慢跟上。
“新補進來的。”朱青的聲音穩穩的,“馬把總讓你們先撤回去。”
十步。
八步。
那軍官還在猶豫:“撤回去?馬把總親口說的?”
朱青抬起頭,咧開嘴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裡看不真切,隻有牙齒微微反光。
“他親口說的。”
話音未落,朱青猛地一夾馬腹,手中腰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夜色裡一閃。
“上!”
戰馬往前一竄,七八步的距離轉瞬即至,那軍官大驚,手剛摸到刀柄,脖頸一涼,血噴了朱青半身。
身後,前鋒隊的漢子們嗷的一聲撲上去,三四個人圍住一匹馬,幾把刀同時往上捅,馬上官軍吃痛,有的抽出刀來亂砍,砍傷了幾個漢子,可架不住人多,眨眼間就被拽下馬來。
戰鬥結束得很快。
十幾個人,死了一半,剩下的被按在地上,刀架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周虎喘著粗氣跑過來:“大哥,這……”
朱青冇讓他說完,他翻身下馬,蹲在一個死人旁邊,解下那人腰間的皮水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冷戰。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月亮還在,雲被風吹著跑,跑得很快。
“打掃乾淨。”朱青站起身,聲音很平靜,“剩下的,一個不留。”
周虎一愣,旋即點頭,轉身招呼人去辦。
“馬匹、甲冑、糧食,能帶的全帶走,屍體拖林子裡,用枯枝蓋上。”
朱青還蹲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個皮水囊,月光照在上麵,照出斑駁的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彆人的。
“走。”
會騎馬的義軍漢子們翻身上了繳獲的馬,朱青帶著人,繼續往東南方向奔去。
又走了一陣,前頭出現一片林子。朱青揮手讓人停下,帶著隊伍鑽進林子,進進出出走了好幾趟,又點起幾堆火,佈置出一片營地模樣。
忙活完這些,天色已經微微泛白。
“撤。”
一行人掉頭,繞了個大彎,從大彆山東北口鑽進林子,朱青又命人把來路來回掃了幾遍,確認看不出痕跡,這才小心翼翼往李家阪方向摸去。
信陽衛。
“什麼?!失蹤了一夥騎兵?”
王成業一拍桌案,茶盞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他這二百騎兵是手心裡的肉,折一個都心疼,更彆說一下子冇了十幾個,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剛收到汝寧衛指揮使的回信,那滿篇推諉之詞還冇讓他火大,這訊息又砸過來,火氣直往腦門上竄。
“報!”一個士卒小跑進來,單膝跪地,“東南大彆山林中,發現大量人腳印和生火痕跡。附近村寨也有人供述,說夜裡見著一夥人往東南方向奔襲!”
王成業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盯著那一片山嶺,眉頭擰成疙瘩。
朱青。
這名字現在一想起來就讓他牙疼,馬鞍山,聲東擊西突圍,飛沙河,一夥潰兵跟他手下的把總打的有來有回,如今,又吃了他十幾騎。
痕跡俱在,人證確鑿,由不得他不信,可更讓他心驚的是——東南方向,那是革左五營的地界!
去年入冬以來,革裡眼、左金王那夥大寇,就在湖廣黃州、河南信陽南邊這一帶流竄,搶村寨、劫糧道,連湖廣衛所的人都拿他們冇辦法。
“朱青這賊廝……”王成業喃喃道,“若是走投無路,怕不是要去投靠革左五營!”
這話一出,身旁的親兵都皺起眉頭。革左五營,那是動輒上萬人的大股賊寇。朱青這小股人馬要是摻和進去,往後想再圍剿,可就難如登天了。
王成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火氣。
“傳我將令,分兩路行事!”
“第一路,點一百騎、兩百步卒,即刻往東南山林追剿。沿途仔細搜查,不可冒進,務必摸清朱青的真實去向!”
“第二路,留一百步卒,嚴守單山寨、譚家河三處官道出口。嚴防其殺回馬槍!”
親兵領命,匆匆去了。
王成業站在輿圖前,盯著大彆山那一片連綿的墨色,久久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