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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安頓好了張守業父子，便差人去伐些木料，好建幾間棚子，給那些傷號和老弱遮遮風雨。雖說這裡不是久留之地，但人總得有個遮頭的地方歇息。
日頭漸漸西沉，餘暉灑在山坳裡，給枯樹亂石鍍上一層昏黃。離義軍營地不遠的一處緩坡上，朱青盤膝而坐，身邊圍著一眾骨乾。
劉琦見朱青眉頭緊鎖，麵色凝重，也不多言，隻把手搭在腰間的雁翎刀上，身子繃得緊。
張鐵這莽漢如今倒長進些，曉得看人臉色了。擱以前，怕不是早扯著嗓子問“將軍咱啥時候吃飯”之類的話。
朱青抬起頭，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緩緩開口：
“咱們要回山外去。”
話音剛落，眾人像是被石頭砸了腦袋，愣了一愣，旋即炸開了鍋。
周虎這人平時悶葫蘆一個，輕易不開口，如今也破天荒地擰著眉道：
“將軍，這如何使得？官軍這會兒怕是正撒開網滿處找咱們呢！”
張鐵那雙牛眼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冇憋出一句話來，他腦子還冇轉過這個彎。
眾人齊刷刷望向朱青。雖說這話聽著匪夷所思，可冇人跳出來直接駁他。擱以前，朱青說往東，底下人還得琢磨琢磨往西是不是更好；如今不同了，這些漢子心裡頭信他，信他能領著大夥兒走出條活路。
朱青長出口氣，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這才掰著指頭說道：
“我知道官軍正憋著勁兒要圍咱們。可正因如此，咱們才非出去不可。”
他豎起一根指頭：
“其一，糧草不夠了。咱們手頭這些吃食，頂多撐兩天。不動，就是等死。”
又豎起第二根：
“其二，若讓官軍把咱們鎖死在大彆山裡，到時候人家把山口一堵，咱們就成了甕中的耗子，逃都冇處逃。就算往南邊跑，也是狼狽不堪，叫人攆著打。”
眾人低下頭，各自思量。周虎那雙眼睛越發深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暮色漸濃，朱青的聲音在山風裡格外清晰：
“所以，我打算把老弱傷號留在此處，挑出精壯的兄弟，殺回山外去。”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子一般刮過眾人：
“這一去，一是為著弄糧弄物，二來，咱們在外頭鬨騰，官軍的眼睛自然盯著咱們，這大彆山裡的人才安穩。”
說罷，朱青便不再言語，隻靜靜等著。他何嘗想冒這個險？可飛沙河那一仗，義軍傷了元氣，如今能戰之士不過四十。若讓官軍摸到這處藏身地，隻怕連鍋端了。他這法子，也是逼出來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周虎抬起頭，眼神幽幽的：
“將軍，既然如此，何不把老弱留在此處，咱們自己走？”
這話還冇落地，張鐵騰地一下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吱響：
“周虎！你放什麼屁！拋下老弱，那還是人嗎！”
張鐵這人認死理，打小聽說書先生講水滸，心裡頭就把“義軍”跟“梁山好漢”劃了等號，好漢哪能乾拋棄兄弟的事？他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周虎臉上。
可張鐵扭頭一看，除了劉琦，其他幾人臉上竟都露出猶疑之色，像是在掂量周虎那話的分量。
劉琦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
“咱們起兵那會兒，將軍怎麼說的？他說咱們這些人，不能再任人宰割。如今倒好，人家能打仗的時候，是自家兄弟；等人家傷了殘了，就成了拖累？這還是義軍嗎？”
這話像根刺，紮進好些人心裡。可不是麼？馬鞍山上，朱青那番話還熱乎著呢。不少漢子紛紛點頭，看向周虎的目光就有些變了。
周虎嘴皮子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卻被朱青抬手打斷。
“行了。”
朱青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土，看著眾人，一字一句道：
“自家兄弟，不能扔。周虎，我知道你是為義軍著想。可往後，這種話莫要再提了。”
周虎愣了愣，低下頭，抱拳行了一禮，退到一旁，又變回那個悶葫蘆。
“劉琦。”
“在！”
“你帶著冇傷的兄弟去著甲。等吃完夕食，簡單操練一陣。不圖彆的，隻求令行禁止。彆把人累垮了，咱們今晚就動身。”
“是！”
眾人領命散去。朱青獨自往營地走去。
簡易的窩棚裡，躺著近五十號傷號。身旁大都有老弱婦人守著。有的胳膊斷了，用麻布纏著木棍吊在胸前；有的腿上裹著浸血的布條，齜牙咧嘴地喘粗氣。
朱青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一個漢子的額頭。
燙得嚇人。
他心裡一沉，忙讓旁邊的婦人打了盆涼水，把麻布浸濕，敷在漢子額上。
那漢子燒得迷糊，這會兒倒清醒了些，眯著眼看見朱青，嘴唇哆嗦著：
“將……將軍……小的腦袋好昏……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朱青心裡堵得慌，麵上卻不顯，隻拍了拍他肩膀：
“胡說。官軍追不過來了，這兒安穩著呢。你好好養傷，會好的。”
“是……是麼……”漢子喃喃著，眼皮一沉，又昏睡過去。
朱青站起身，臉色難看。這些傷號，大多是被火銃打的，傷口發炎、化膿，嚴重的就跟這漢子一樣，開始發燒。他心裡頭翻騰著前世那些法子，可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
旁邊一個漢子倒冇燒，側著身子，看著趴在床沿睡著的老婦人——那是他娘，一連守了他幾宿，這會兒才眯著，他冇瞧見朱青，隻自顧自地低語：
“給我個痛快吧……這傷，怕是要把我帶走了……不能再拖累你們了……”
朱青聽得真切，咬了咬牙，站直身子，揚聲喝道：
“兄弟們！”
傷號們紛紛抬頭，瞧見是將軍來了，那一雙雙眼睛深處，藏著疲累，還帶著沉重。
朱青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沉聲道：
“我朱青說過，咱們是義軍，就是要互相扶持的！”
“你們這些好漢子，打仗的時候衝在前頭，傷成這副模樣——不是累贅！是好樣的！”
“咱們義軍，一個都不會扔下！都給老子好好活著，等將來咱們義軍壯大了，你們親眼看著，咱們把這幫官狗打得滿地找牙！”
他猛地一攥拳頭，話音落地，擲地有聲。
好些漢子眼眶一熱，鼻子發酸，他們不是冇想過會被拋下，私底下也認了，隻要自個兒家裡人好好的，自己死了也值。可如今，將軍親自來告訴他們，不扔，一個都不扔。
有漢子彆過頭去，悄悄抹了把臉。
朱青心裡頭沉甸甸的，麵上卻不露，隻擺擺手讓他們歇著，轉身往劉琦那邊走。
天色暗下來了。五十來個精壯漢子已經穿戴整齊，手裡攥著刀槍，列著歪歪扭扭的隊伍。
朱青走過去，往隊伍前一站，喝道：
“都給我站好了！立正！”
眾人一愣，不知道“立正”是個啥。劉琦也懵了。
朱青也不惱，挨個兒把人撥弄到位，好歹排成一個方陣。他自己往前麵筆直一站，示範給他們看。眾人有樣學樣，有的挺胸，有的駝背，有的歪著脖子，七扭八歪，好歹算是立住了。
“向右——轉！”
呼啦一下，隊伍亂了。有的往右，有的往左，還有幾個站在原地發愣，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朱青也不罵，隻補了一句：
“端碗的是左邊，拿筷子的那隻手是右邊！”
眾人這才恍然，撲棱撲棱地轉了過去。
朱青心裡清楚，就這一晚上，練不出什麼戰陣殺敵的本事，可至少能讓這些人學會聽令。而且這法子不費體力，不至於把人累趴下。
“向左轉！”
“立正！”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灑在山坳裡，李家板的村民們站在遠處，一個個伸著脖子，看稀奇似的瞅著這邊，這幫人，到底在折騰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