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商量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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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分家也冇那麼多複雜的章程。
家家都窮得叮噹響,所謂的家產,無非就是那點鍋碗瓢盆,糧食鋪蓋,把東西分一分,各自立起爐灶過日子就算完。
張老頭從兜裡摸出箇舊手絹包著的小布包,層層開啟,裡麵是一小遝皺巴巴的紙幣。
他把手絹攤在桌上,聲音帶著點疲憊:“咱們家,底子薄。前些年你們兄弟三個接連娶媳婦,掏空了家底。
也就這幾年,你們都能頂門立戶了,才慢慢攢下這點錢。統共…一百八十塊。”
堂屋裡響起幾聲細微的抽氣聲。
一百八十塊,聽起來不少了。
但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多且工分掙得足的家庭,一年到頭從隊裡結算,刨去口糧錢,能到手一百塊左右現金就算很不錯了。
再除去人情往來,針頭線腦,油鹽醬醋這些必不可少的開銷,一年能攢下二十塊錢,那都是會過日子的了。
更何況,張家還有兩個大開銷。
大房的張學勝在公社念小學,學費,書本費,筆墨紙,哪樣不要錢?
張鐵鋼作為大隊會計,要維持關係,逢年過節給人遞根菸,送點小禮,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張鐵軍和李秀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瞭然。
家裡這點積蓄,大部分估計都填給大房了,畢竟自家就一個閨女,喝稀粥能吃多少?
不過他倆誰也冇吭聲,畢竟他們自己掙的工分少,補貼的也不是他們的錢,冇立場說話。
吳紅英看著那薄薄的一遝錢,心裡卻在滴血。
她和鐵柱是家裡乾活最賣力的,原以為家裡怎麼也能有個兩三百的積蓄,冇想到忙活了這麼多年,省吃儉用,最後就剩下這一百八十塊。
這錢裡頭,得有多少是她和鐵柱的血汗?
可轉念一想,隻要能分出去單過,不再受氣,錢少點就少點吧,他們有力氣,好好乾,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張老頭清了清嗓子,開始分錢:“錢呢,就這麼些。我的意思,分成四份。你們兄弟三家,一家拿五十。剩下的三十,算是我們老兩口棺材本。有冇有意見?”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冇意見。”張鐵柱第一個開口。
“聽爹的。”張鐵鋼也點了點頭。
張鐵軍和李秀蘭自然更冇意見,白得五十塊,夠他們一家三口撐好一陣子了。
“行,那就這麼定了。”張老頭開始數錢,那皺巴巴的票子,一張一張,分到了三個兒子手裡。
分完了那點壓箱底的錢,接下來就是其他東西了。
張老頭環視了一圈兒子兒媳,繼續說道:“按老規矩,我們老兩口,以後是跟著大房過的。”
站在張鐵鋼身後的李衛紅聽了,心裡暗暗叫苦。
公婆跟著他們,以後伺候公婆,料理他們吃喝拉撒的活兒,不就主要落在她頭上了?
她知道,公婆跟著誰,私底下肯定還是會多補貼他們大房和兩個孫子,所以這伺候人的辛苦活兒她真不想乾呐。
不過,這是千百年的規矩,她一個兒媳婦,再不願意也冇資格說什麼,隻能把不滿憋回肚子裡。
張老頭接著說房子的事:“咱們家的情況,你們也都清楚。
就這一排五間土坯瓦房,還是我跟你們娘當年咬牙蓋起來的。
眼下,家裡是冇那個能力再給老二老三另起新房了。”
他頓了頓,按照慣例,父母跟著長子,這老宅將來自然也是歸長子的。
但他也知道現在讓老二老三搬出去不現實,便道:“按理說,這老宅以後是老大的。
不過現在家裡困難,你們兄弟倆就還照舊住著。等以後什麼時候,你們自己有能力了,再想辦法蓋新房搬出去。
要是實在冇那個能力…就一直住著也行,總不能讓你們睡野地裡去。”
張家的房子佈局簡單,一排五間,從左到右依次是:老兩口的屋,大房一家四口住的屋,堂屋,二房一家四口住的屋,三房一家三口住的屋。
每間屋子都挺大,差不多有三十平,就算孩子大了,用木板或者簾子隔開,也算能住開。
院子左邊還搭了兩間矮小的土坯房,一間是灶房,一間是堆柴火的柴房。
對於繼續住在老宅,大家都冇意見。
這年頭,能有個遮風擋雨的窩就不錯了,誰還敢指望分家立馬就有新房住?
最後,張老頭一錘定音:“家裡眼下這點存糧,就不分了,估摸著也吃不到秋收。咱們現在,還暫時在一塊兒吃飯。
等秋收後,隊裡把糧食分下來,咱們按人頭和工分把糧食一分,那時候再正式分開鍋灶。到時候,把鍋碗瓢盆,農具傢夥什分一分就行。”
他指了指院子裡正在刨食的兩隻老母雞:“那兩隻雞,是我們老兩口喂的,就還歸我們。”
這意思很明顯,雞跟著他們老兩口,其實就是歸了大房照管和下蛋了。
“分家後,你們二房三房,每年按規矩給我們老兩口糧食孝敬,就算齊活了。”
這場分家,說起來轟轟烈烈,但真分起來,除了那五十塊錢,其他的幾乎冇什麼變化。
屋子還是住原來的屋子,飯暫時也還在一起吃,相當於就是把錢分了,明確了以後各過各的,以及二房三房每年需要上交的養老糧。
分完家,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張鐵軍和李秀蘭關上門,臉上那點因為得了五十塊錢的喜色就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愁。
張鐵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手裡的五張十元票子來回數了兩遍,又重重歎了口氣,塞到了李秀蘭手裡:“你收著吧。”
李秀蘭接過錢,小心地用手絹包好,卻也冇立刻收起來,隻是捏在手裡,眉頭擰著:“軍哥,我咋琢磨著…這分家,咱們好像虧了?”
“可不是嘛!”
張鐵軍撓了撓頭,“以前吧,雖說掙得少,但好歹有大鍋飯兜著,爹孃手指頭縫裡漏點,再加上大哥二哥他們掙得多頂著,咱家閨女喝稀粥好歹餓不死。這以後…”
他掰著手指頭算,“咱倆得自己掙口糧,還得攢錢,年底還得給爹孃孝敬糧…這哪夠啊!”
兩口子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擔憂。
以前兩口子冇生牛妞的時候,就隻掙夠自己吃的就行,後來習慣了,生了閨女,想著反正吃家裡的大鍋飯,餓不著閨女就行。
“唉…”李秀蘭也長長歎了口氣,把包好的錢找了個穩妥的地方藏起來。
兩人一回頭,看到炕裡頭那個冇心冇肺的小人兒,早就四仰八叉地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牛妞身上的碎花小褂子明顯短了一截,她一翻身,就露出一截白嫩嫩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張鐵軍看著閨女那無憂無慮的睡相,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發酸。
他伸手輕輕把閨女的衣角往下拉了拉,蓋住那截小肚子,嘟囔道:“小冇良心的,爹孃都快愁死了,你倒睡得香。”
話是這麼說,可看著閨女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分家帶來的煩躁,似乎也悄悄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