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帶著兩人離開教堂附近的街區,拐進一條背街的小路。
這裡路麵的瀝青已經龜裂,縫隙裡長著枯黃的雜草,兩旁的聯排房屋大多釘著木板,木板上噴著五顏六色的塗鴉……這些都是幫派的標記。
每一個新的塗鴉,代表一個幫派,而每一個被塗抹的印記,則表示其代表的幫派被人從這裡趕走。
【我認識這個標記,我這邊的美國有這個幫派】
【叫瘸幫吧】
【這可是美國規模最大的街頭幫派之一,在牙買加這邊,他們被人打跑了?】
【最大幫派,又不是無敵的幫派,並且瘸幫的結構非常鬆散,冇有什麼幫派頭領,每個頭目之間都是平等的,有時候為了利益和地盤,他們自己還開打呢】
林安看著彈幕,他扭頭看了一眼那些標記。
達內爾注意到了林安的動作,他也看了一眼那些標記。
「冇事的,bro,這裡確實冇有幫派成員來。這些塗鴉是邊境線,表明幫派地盤,冇什麼特別情況,幫派的人也不會來這裡。
他們忙著在那邊搶便利店和毒品路線的生意,誰會來這種鳥不拉屎的破街?
也就我這種牙買加最勇敢的男人,纔敢陪你來這種地方。」
他說著,自己卻先加快了腳步,走在了最前麵。
「這邊走。」
因為達內爾帶動,前麵走的老喬也加快了腳步。
越走,達內爾就感覺自己要去的地方越熟悉。
「老喬,你說的那個地方,是不是破產的傢俱廠?」
「對,就是那裡。」
老喬點點頭。
三個人,又走了大約十分鐘,周圍的建築越來越破敗,街道兩邊的路燈杆歪歪斜斜的,燈泡早就不亮了,玻璃罩碎成渣滓掛在上麵。
一棟廢棄的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口,加油機上長滿了鏽,塑料把手被人掰斷了,油管像死蛇一樣耷拉在地上。
「快到了。」
老喬指了指前方。
一棟樓出現在街道的儘頭。
兩層樓的廠房,磚結構,正麵朝街的方向是一整麵紅磚牆,牆上的白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麵斑駁的磚塊。
二樓的窗戶全部用膠合板封死,有些板子被人撬開過,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廠房的大門是兩扇鐵皮捲簾門,都關著,上麵噴滿了塗鴉,層層疊疊,最底下的已經看不清是什麼了。
二樓的外牆上,幾個生鏽的金屬字母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它們搖搖欲墜,風一吹就晃一下。
「就是這。」
老喬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幾個字母,眼神有些發直。
達內爾也仰著頭看,嘴裡嘀咕著。
「我繼父說這家老闆是個好人,從來不拖欠工資……」
「是啊,他是好人,所以自殺了。」
老喬的聲音很痛苦。
「去年夏天,工廠冇有一個訂單,銀行催貸款,供應商催貨款,他把剩下的錢發給工人,然後就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
他冇有說下去,低下頭,繞過了這個話題。
「走後麵,門在這邊。」
他帶著兩人繞到廠房側麵的一條窄巷。
巷子很窄,兩邊牆壁的距離大概隻夠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
這裡很臟,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生鏽的罐頭盒,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尿騷味,混著發黴的紙板和腐爛的食物殘渣的氣味。
達內爾和老喬兩人視若無睹,倒是把走在後麵的林安給噁心到了,他差點吐了出來。
他好不容易跟著兩人走到巷子儘頭,老喬在一堆廢棄的木板和紙箱後麵蹲下來。
「就是這裡。」
他撥開那些雜物,露出一扇鐵門。
門不大,大概隻有普通房門的一半寬,漆成和牆壁差不多的灰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門把手上纏著一截生鏽的鐵絲,算是「鎖」。
老喬熟練地解開鐵絲,把鐵門推開,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像是有人在尖叫。
門後是一段水泥台階,往下延伸,儘頭有一點昏黃的光。
「小心台階,第三級缺了一個角。」
老喬提醒了一句,率先走下去。
林安跟在後麵,手扶著濕冷的牆壁。
台階很窄,他的肩膀幾乎蹭到了兩側的牆麵,牆壁上有一層滑膩的苔蘚,摸上去冰涼潮濕。
達內爾走在最後,一邊下台階一邊嘟囔。
「這地方也太窄了,幸好我身材好,要是換一個胖子,肯定卡在門口進不來,我上次在教堂看到一個胖子,比你剛纔看到的威廉士還胖……」
是個藏身的好地方啊,偏僻,陰濕,隔音,在這裡藏幾個人,或者是什麼不合法的東西,進行什麼生產,都幾乎不會被外人發現。
台階一共十五級,林安數過了,意味著這個廢棄廠房的地下室在地下三米五到四米之間。
這樣深度的地下室,可以隔絕地麵的輕微雜音,隻要進行改造,例如加裝KTV級別的隔音材料的話,在裡麵開派對都不會有人發現。
走到最下麵,地下室的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大約兩百平方米的大房間,天花板很高,上麵裸露著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電線。
唯一的燈泡掛在房間中央,發出昏黃的光,照不到角落,那些地方被濃重的黑暗填滿。
除此之外,房間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木頭和機油的氣味。
房間靠牆擺著一張簡易床鋪,幾片木板架在空油漆桶上,上麵鋪著硬紙板和臟兮兮的毯子。
牆角堆著一些傢俱半成品,缺了一條腿的椅子,冇有打磨完的桌麵板,一摞一摞的木板邊角料,還有一個鐵架子,上麵擺著幾把生鏽的工具……鋸子、刨子、鑿子,都蒙著一層灰。
【好地方了,這裡用來住人太浪費了,完全可以在這裡佈置一些普通工具機,然後進行生產】
【生產什麼?】
【生產一些……嘿嘿嘿,你懂得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這裡很隱蔽啊,我看了一下,正門已經被銀行堵死了,唯一可以進來的入口,就是老倪哥帶路的小巷鐵門】
「這裡以前是木工車間。」
老喬走到牆角,從架子上拿起一把缺了把手的錘子,握在手裡,手指在木柄上慢慢摩挲。
「老闆還活著的時候,這裡每天熱鬨得很……」
他停了一下,把錘子放回去,聲音更低了。
「八年,出師那天老闆請我喝了半瓶威士忌,說我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木工都有天賦,他說我以後能當大師傅,能自己開廠……」
他冇有說下去。
達內爾難得地冇有接話,他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落滿灰塵的工具,表情出奇地安靜。
林安在地下室裡走了一圈。
他檢查了牆壁,是磚石結構,冇有裂縫,很結實。天花板是混凝土澆築的,上麵有管道和電線,冇有明顯的破損。
而至於通風,在房間的另一頭有一個小窗戶,開在地麵高度,能看到外麪灰濛濛的天光,雖然不大,但夠用了。
他走到房間最深處,發現了一個圓形的管道口,直徑大概半米左右,用一片鐵皮蓋著。
他掀開鐵皮往裡看了一眼,管道黑漆漆的,有一股冷風從裡麵吹出來,帶著泥土和潮氣的味道。
「這是通到哪裡的?」
他問老喬。
老喬走過來看了一眼。
「以前排木屑的管道,通到隔壁那棟樓的後麵,不算大,但是人能爬過去。」
【艸,隱蔽的後路有了,警察來突擊的話,人可以從這裡逃跑】
林安點點頭,把鐵皮重新蓋好,走回房間中央。
「不錯的地方。」
他說。
老喬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是在評價這個地方,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先生,你覺得行?能住好多個人,我收拾收拾,把那些木板清理一下,多搭幾張床,完全冇問題,水龍頭在那邊……」
他指了指房間角落的一個水槽。
「雖然隻有冷水,但夠用了,電的話,我從隔壁那棟樓接了一根線過來,那邊有人偷電,我跟著沾光。」
「行。」
林安在靠牆的木板床上坐下來。
「老喬,坐下聊聊。」
老喬趕緊在旁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達內爾也湊過來,一屁股坐在兩人中間的地上,仰著頭。
「我想做的事情很簡單。」
林安開口了。
「我需要一支隊伍,做日結的活,打掃衛生,清理垃圾,搬運東西,做那種正經白人不想乾,黑人嫌錢少不肯乾的活。」
老喬認真聽著。
「我目前冇有錢付工資。」
林安說得很直接。
【不,你有錢】
【主播哪來的錢?】
【我們打賞的物資,不是錢啊?】
「但我能提供食物和乾淨的衣服,等我接到第一筆活,拿到錢之後,再給大家發工資。」
達內爾在旁邊插嘴了,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著急。
「bro,你也太實誠了,你怎麼能把冇錢這種事直接說出來?你得吹牛逼,你得說你以後要開公司,要上市,要讓每個人都當經理,這纔是老闆該說的話!」
「我不吹牛。」
林安看了達內爾一眼。
「實話實說,能接受的就來,不能接受的就不來,我不想騙人。」
老喬沉默了一會兒,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邊的工作靴。
「林先生,我現在的處境……隻要能有份工作就可以。」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懇求的光。
「而且我信得過達內爾,這小子雖然嘴賤,但他從來不騙人,他說你靠譜,我就信。」
達內爾聽到這句話,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胸膛挺得老高。
「聽到冇有,聽到冇有……」
「行了行了。」
林安抬手製止了他的自誇。
「除了這個,我還有一個想法。」
他反手將背後的揹包甩下來,從裡麵掏出一套灰色棉質運動服,在昏黃的燈光下展開。
「這是一批從中國運過來的庫存貨,質量不錯,不是什麼名牌,但穿起來舒服,耐穿,我有渠道拿到一批這樣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價格非常便宜。」
老喬伸手摸了摸麵料,手指在棉布上搓了搓。
「這料子不錯。一條這樣的褲子,在沃爾瑪至少得賣十五美刀。」
「我拿到的成本不到三美刀。」
林安把褲子放在床板上。
「如果讓別人幫我賣,我給提成……賣一條,給一美刀。」
達內爾的眼睛瞪大。
「bro,你是說讓流浪漢當銷售員?這會不會太瘋狂了一些?他們能乾得了嗎?他們不會拿了衣服就跑吧……」
老喬冇有理會達內爾,他低頭看著那條褲子,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讓那些和我一樣的人,去街上賣這些東西?他們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去賣東西?」
「吃不飽,那我就先餵飽他們,給他們洗個澡,換一身正常的衣服。」
林安說。
「然後我給他們貨,讓他們去銷售。」
老喬抬起頭。
「可是……我們冇有身份證件,很多人連駕駛證都賣出去了,在街上賣東西,警察會抓我們的。」
「如果他們不願意冒險,那麼我會給他們第二個選擇,那就是清潔工的工作。」
林安說。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讓他們餓著。」
……
達內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難得地冇有插科打諢。
他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老喬,最後隻是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
「bro,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搞得我都想給你乾活了……不對,我本來就是給你乾活的。」
林安冇理他,正要繼續說什麼時,三人頭頂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就是這兒,皇後傢俱廠,去年倒閉的,銀行收走了但一直冇處理。我他媽找了兩個月,就這個地方最合適。」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地下室天花板滲下來,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蕩。
老喬有些疑惑,達內爾也看了他一眼,兩人卻很有默契地冇有出聲。
頭頂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晰了,可能是因為說話的人走到了地下室正上方的位置。
「……暴雨幫那些雜種以為這事情就這樣完了?做夢,我告訴你們,這片區本來就是我們的……」
「老大,我們怎麼……」
「……這裡」
「召集人,三天……」
老喬從這隻言片語中,頓時聽明白了,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看過了,這附近冇有人……」
「太好了……這裡可以放槍,我們帶來的……」
到了這裡,即便是遲鈍的達內爾都聽明白了,上麵來了什麼人。
不妙啊,這裡不能住人了……達內爾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林安,然後本應該站著一個人的地方,卻空蕩蕩的。
老喬也發現了不對,他扭頭,朝林安剛纔站的方向看過去……
木板床旁邊,空蕩蕩的。
林安不見了。
達內爾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