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般恰到好處的順從,反而更令人起疑。
若它當真存著害她之心,此刻認主確實是最毒辣的算計。
僅讓她百口莫辯,更是讓天炎宗的人都保不了她。
蕭景湛的厲喝打斷了她的思緒:“諸位道友還等什麼?這等魔頭,今日不除,後患無窮!”
這一次,再無人出聲勸阻。
段微生握緊魂幡,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無論這魔物是真心認主還是另有所圖,眼下這困局,都隻能由她獨自麵對了。
段微生手中那柄幽冥血魂幡忽然泛起溫潤如月華的光暈。
那道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此幡乃先民聖物,非魔道法器,其真正之力,在於接引安魂,守護一方水土氣運。”
他話音微頓,聲線中染上一絲沉痛:“然自上古劫後,聖幡蒙塵,流落凡間,約莫八百年前,被魔宗幽冥道所得。,們以其凶戾功法汙染幡靈,顛倒陰陽,將本應歸於寧靜的魂魄煉製成隻知殺戮的凶煞,更以生魂血祭這等霸道邪術催動幡威,造下無數殺孽……自此,聖物被冠以‘幽冥血魂幡’之名,其煌煌正道不為人知,反而成了修行界聞之色變的魔道至寶。”
“認主於你,是因你身負大羅天本源血脈,可喚醒幡中沉睡的英靈。”
段微生微微蹙眉:“僅因血脈?”
“血脈為引,心性為基。”老者的聲音沉穩,“三萬年來,此幡輾轉流落,沾染魔氣,唯有身負本源血脈的持有者,方能凈化其中汙濁,讓先民英靈重歸天地。”
“休要聽信這妖幡蠱惑!”蕭景湛厲聲喝道,劍鋒直指血幡,“這等魔物最善蠱惑人心!”
狄礪川陰冷接話,聲音如毒蛇吐信:“諸位都聽見了,這妖女與魔物沆瀣一氣,分明是承認了!”
場中頓時嘩然四起:
“果然是一丘之貉!”
“這等邪祟,留之必成大患!”
“今日定要除魔衛道,以正視聽!”
段微生執幡而立,手指輕撫過幡麵上流轉的光華。
她目光沉靜地掃過群情激憤的眾人,聽著那一聲聲義正辭嚴的討伐,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她氣笑了,清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好一個除魔衛道,好一個以正視聽!那諸位想要如何?我聽聽你們的高見。”
話音剛落,方纔還同仇敵愾的人群微微一滯。
隨即,各種聲音便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一名山羊鬍修士搶先踏出一步,眼中精光閃爍,指著幽冥血魂幡道:“此等凶物,自然需立即銷毀,不過在銷毀之前,需得將其魔性根源徹底研究透徹,方能防範未來,我天機門精通符籙陣法,願擔此重任,將其封存研究!”
“胡扯!”狄礪川立刻反駁,聲如洪鐘,“研究?說得輕巧!誰不知道你們想獨佔這至寶!依我看,這魔幡力量強大,強行銷毀恐生變故,應交由我宗門以日夜鎮壓,方能保天下太平!”
“嗬嗬,鎮壓?”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傳來,蕭景湛皮笑肉不笑地說,“此幡詭異,能蠱惑人心,其煉製法門更是聞所未聞,不如交由我紫霄殿審問清楚,以及這妖女如何操控此幡,纔是正理!”
“審問可以,但這妖女身負那什麼大羅天血脈,本身就是個禍胎!”一個麵容刻薄的女修尖聲道,“應將她的血脈之力抽離煉化,或製成靈藥,或融入法器,也算她為天下正道盡一份心力,彌補罪過!”
“對!還有那幡中的英靈之力,豈能任其消散?那是無主的力量,合該等物盡其用!”
“說得不錯!我看不如這樣……”
場麵瞬間變得比集市還要喧鬧,眾人圍繞著如何處理段微生、如何處置幽冥血魂幡爭論得麵紅耳赤,先前那副正義凜然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段微生靜靜地聽著,看著那一張張在貪婪驅使下變得扭曲的麵孔。
她眼底的寒意逐漸凝結,最終卻化作一聲輕蔑的冷笑。
那笑聲清淩淩地響起,不大,卻像一道冰刃劃破了喧囂,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靜。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段微生掃過那一張張臉,唇角噙著譏誚。
“諸位說了這麼多,又是要抽我血脈,又是要煉化英靈,安排得倒是周到。”
她頓了頓,帶著幾分玩味:“可惜啊,我隻有一個人,這幡,也僅此一麵。”
“這樣吧,”她輕笑道,“我,連同這麵幡,隻跟一家走,至於跟誰……”
“你們……自己定。”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暫時平息的場麵徹底炸開。
短暫的驚愕過後,是更加露骨的爭奪。
“我天機門乃名門正派,底蘊深厚,自當由我們接管!”
“放屁!論鎮壓邪祟,我不朽閣纔是當仁不讓!”
“此女與我紫霄殿有舊怨,理應交由我等處置!”
方纔還勉強維持著表麵同盟的正道同仁們,此刻為了爭奪她這個戰利品,幾乎要當場兵戎相見。
一道道充滿佔有欲的目光死死鎖住段微生,彷彿她已是一件無主之寶。
段微生依舊站在原地,水既然已經攪渾了,那她也無所謂了。
就在幾派爭執不下的關頭,李懷素聲音清晰響起:
“諸位,還請稍安勿躁。”
場中頓時安靜了幾分,這些宗門都想看看天炎宗的態度。
李懷素的目光先是落在段微生身上,眼神複雜,有關切,有痛心,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眾人,拱手道:
“微生乃我天炎宗門人,她年少無知,誤持邪物,釀成今日風波,是我天炎宗管教不嚴之過,李某在此向諸位致歉。”
他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
然而下一刻,他話鋒一轉,聲音雖依舊平和:“正因如此,此人、此幡,更該由我天炎宗帶回處置。”
他環視眾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於公,天炎宗身為正道翹楚,清理門戶、化解災厄,責無旁貸;於私,她是我這個做師叔的引薦入宗門的,更不能放任不管。”
他突然毫無預兆地說道:“與旁的弟子無關,各位要動人,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段微生愣愣地望著李懷素,記憶突然閃回了他們相識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