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瞧他那副沒個正形的模樣,不由得失笑:“懷素師叔。”
“哎,這就對啦,”李懷素撫掌一笑,“你瞧瞧,天炎宗連你這等深山野人也給教得規規矩矩了。”
深山野人這評價……著實是有些離譜了。
李玄戈頗為詫異地瞥了段微生一眼,心下倒是好奇起這兩人是如何結識的。
不過“深山野人”這個評價,倒是真有幾分貼切。
段微生末了轉向月凝華,執了一禮,含笑道:“許久未見,怎覺師姐麵色這般蒼白?”
在師尊與這許多同門麵前,月凝華收斂了許多,隻淡淡道:“身子偶感寒氣,尚需調理。”
狄礪川聲若洪鐘,朗笑道:“諸位貴客,何必都聚在門口說話?快請隨我入內,嘗一嘗我不朽閣以炙泉水烹煮的靈茶。”
一行人遂言笑晏晏,被引往不朽閣的會客大殿。月凝華目光冷冷掃過,落在最後那道身影上。
李玄策目不斜視地自她麵前走過,段微生心中瞭然,這位,恐怕纔是所有人裡最難應付的那個。
李懷素與段微生有意落在了隊伍末尾。李懷素擠眉弄眼,壓低聲音笑道:“怎麼樣,野丫頭,在天炎宗的日子可還快活?”
段微生眉眼一彎:“快活得很。”
李懷素語帶揶揄:“比起在深山老林裡與那些凶獸為伴,如何?”
段微生莞爾:“各有各的趣味,難分高下。”
早有侍立弟子迎上前來,眾人依次落座,熱氣氤氳的靈茶旋即奉上。
李玄戈與狄礪川之父寒暄數句,兩人乃久別重逢的故友,言談漸酣。
自踏入殿內,月凝華的目光便似毒針般牢牢釘在段微生身上,毫不掩飾其中的冷意。
狄礪川在一旁與她說了好些話,月凝華卻似全然未聞,隻偶爾回以一兩句敷衍的客套。
段微生覺著這情景頗有幾分好笑,便主動迎上那道視線,笑吟吟開口:“凝華師姐為何一直瞧著師妹?莫非是多日不見,心生掛唸了?”
她問得誠摯,尾音裡卻藏著些許戲謔。
一旁的李玄策聞言也轉過頭來,一副靜待好戲的模樣。
月凝華唇邊凝起一絲冷笑:“自然,一路艱險,唯恐師妹有所閃失。”
狄礪川渾然未覺其間暗湧,嗬嗬笑道:“你們師姐妹感情當真深厚,令人羨慕。”
段微生心下莞爾,這人,倒真是個直腸子的憨厚性子。
月凝華眸光一轉,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四周聽清:“我在宗門內也聽聞了師妹此番壯舉,實在好奇,師妹究竟是如何將血犼誆出,讓它帶你逃出生天的?”
殿內眾人雖在談論別事,但段微生敏銳地察覺到,已有數道神識悄然關注著這邊的動靜。
血犼畢竟是個很厲害的靈獸,且不說是否認主,就單憑血犼的血液,也會讓無數覬覦。
莫離靜立在她身後一丈之處,既不像隨從,也不顯露任何情緒,隻是安靜地昭示著他的存在。
這話中的離間之意再明顯不過,段微生暗嘆這位師姐確實不算機敏。
雖是想挑撥她與血犼的關係,可這般拈酸吃醋的質問,反倒將她對一個小師妹的針對之意暴露無遺。
不過……雖不聰明,卻能在宗門內備受寵愛、任性而為,月凝華這般活法,倒也算自在。
段微生唇角微揚:“師姐誤會了,我從未誆騙過血犼,血犼並非沒有智慧的野獸,其靈性之高,甚至勝過許多修道之人。”
她已無意繼續維持表麵上的謙恭。
月凝華細眉輕蹙:“照你這般說,莫非師妹精通馴獸之道,連這般靈智的血犼都能為你所用?”
這話說得,倒像是段微生在馴養犬類一般。
她幾乎能感受到身後血犼翻湧的怒意——這可不妙,他維持相源本就艱難,再受這般刺激恐怕要出事。
段微生心知,這與血犼過往的經歷有關,厲無涯執意要與它共享壽元,血犼最厭惡的便是被利用。
段微生語氣平和:“師姐言重了,莫離,我習慣喚他莫小離,他是我的朋友。”
月凝華挑眉:“朋友?人與靈獸豈能平等論交?靈獸終歸隻能是修道者的靈寵。”
血犼的怒意再度升騰,段微生不再客氣,反唇相譏:“哦?師姐這麼有禦獸心得,那不知師姐可曾成功馴服過玉螭?”
月凝華頓時語塞,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樁丟臉的往事,正是她最不願提及的。
段微生心中煩躁,餘光掃見四周眾人皆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聽著她們交鋒。
狄礪川也察覺到二人之間的不對勁,麵露尷尬。
感受到血犼即將失控的氣息,段微生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帶他離開。
她起身施禮:“師尊、狄宗主,各位師叔師兄師姐,微生先前與淩霄有約,恕不能久陪,先行告退。”
李玄戈朗聲笑道:“狄兄,這便是小徒微生,在禦獸一道上頗有天賦,堪稱當世難得的禦獸之才。”
段微生暗忖:師尊這是把她往高處捧啊。
狄宗主含笑接話:“確實,淩霄性子孤高,令徒卻能與之迅速結交,當真英雄出少年。”
突然被兩位長輩這般誇讚,段微生隻得再次行禮:“師尊、狄宗主過譽了,微生告退。”
段微生剛踏出殿門,莫離便氣沖沖地跟了上來。
沒走出兩步,血犼就壓抑不住怒火低吼道:“那些人族修士,根本不曾將我們放在眼裏!”
段微生明白他的意思。
莫離並非因自己非人族的身份而遺憾,而是憤怒於未能得到應有的尊重。
這份心情,她完全能夠體會。
她領著莫離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處僻靜的迴廊駐足。
轉身麵對莫離,她神色認真地說道:“這世間大多數人族修士確實如此,但你不必在意他們的眼光,待你登臨巔峰之日,他們自會對你心生敬畏。”
話音剛落,頭頂屋簷上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笑聲。
“這話說得在理。”
隻見一位身著暗紅長袍的女子悠然立於廊簷,身姿挺拔矯健,眉宇間自帶一股桀驁之氣。
她是不朽閣的護宗靈獸——淩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