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心中暗忖,這李玄戈果然是個會見風使舵的主兒。
不過這樣也好,自她展露鋒芒之後,他總不會再送些珠釵玉佩之類的東西來膈應人了。
段微生唇角輕揚,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師尊對弟子這般拳拳愛護之心,實在讓弟子感念不已。”
李玄戈目光在她肩頭掠過,含笑問道:“你何時到的?騎著血犼,速度倒是比預想的快上不少。”
段微生心知血犼的存在瞞不過他,索性坦然相告:“確實比尋常修士禦劍快上許多,弟子昨日傍晚便到了。”
“昨日傍晚?”李玄戈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這纔不過一日光景,蒼雷隼竟已願立在她肩頭示好……
這般馴獸之能,遠非尋常禦獸師可及。
他神色微肅,又問:“血犼現在何處?可曾惹出什麼亂子?”
段微生輕輕搖頭:“師尊放心,它乖巧得很,是個懂事的孩子。”
李玄戈微微怔愣……那幾近入魔的獸?和乖巧的孩子有何關係?
那日與洛知閑分別後,她嘗試了他提及的借靈獸之力構建周天迴圈的修鍊法門。
不久便收到了李玄戈的玉符傳訊。
令她意外的是,李玄戈竟未再提魔宗搜捕之事,隻囑咐她莫要在外生事,速回不朽閣靜修。
這態度的轉變讓她暗自思量。
不過她心裏清楚,此番確實將厲無涯得罪狠了。
經此一事,厲無涯在魔宗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定然將她恨之入骨。
她騎著血犼一路疾行,不出兩日便抵達不朽閣地界。
從雲端俯瞰,閣中景緻果然奇特——玄色土地綿延起伏,遠處火山巍然矗立,空氣中瀰漫著灼熱的硫磺氣息,靈氣中卻蘊含著純陽道韻。
正觀望間,忽見一隻鷹隼展翅而來,周身翎羽流光溢彩,銳利的眼眸中儘是睥睨之態。
它在他們頭頂盤旋兩圈,姿態優雅從容。
段微生含笑伸手欲撫,它卻傲然偏頭,振翅朝著不朽閣正門飛去。
“好個傲氣的靈獸。”她不由輕笑。
身下的血犼卻突然躁動起來,蹄子不安地踏著雲氣:“我不去了,絕不進去。”
段微生微怔:“為何?”
她驅使血犼落在一旁的火山丘陵上。
甫一落地,這魔獸便焦灼地用前蹄刨著焦黑的土地,周身血刺不受控製地根根豎立。
“這地方遍佈純陽道韻,最是排斥我這般從魔淵出來的穢物。”血犼的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此地的氣息,讓我渾身都不自在。”
段微生頓時明白了。
血犼無法掌控自身相源,骨子裏藏著難以言說的自卑。
相源遠非外表那般簡單。
對靈獸而言,相源與自我認知息息相關——若不能認清本我,相源便會陷入混亂。
看來血犼始終無法接納真實的自己。
不知它在魔宗經歷過什麼,但厲無涯整日“畜生”相稱,連人都能被折磨得失去尊嚴,何況血犼這般天生敏銳的靈獸。
“既然這般顧慮,”段微生柔聲道,“你可願化形成人?我帶你進去。”
血犼沉默片刻,似在掙紮。
“我不想與你分開,”她輕聲補充,“我們是歷經生死,才一同從魔宗逃出來的夥伴啊。”
血犼終於下定決心:“好,隻是……我的人族形態,也不太好看。”
“美醜自有誰定?不必在意這些。”段微生溫聲安慰。
她原以為血犼化作人形,該是個筋肉虯結、遍體赤紅的彪悍男子,卻沒料到——
低頭看去,眼前立著個七八歲的男童,身著粗布短打與草鞋,臉上纏滿白色布帶,隻露出一隻緋紅的右眼,散亂髮絲垂在肩頭。
這竟是血犼的人形?
看上去倒像個無依無靠的小乞兒。
血犼不安地搓著雙手,段微生察覺它無論何種形態,都對自身相源格外敏感。
此時若換作旁人,多半要說些誇讚之詞討好。
但段微生直覺認為,血犼並不願被評頭論足。
她展顏一笑:“你叫什麼名字?我好像一直忘了問。”
血犼猶豫片刻,低聲道:“莫離。”
“這般年紀,我看該叫莫小離纔是。”段微生打趣道。
血犼驚得後退半步,裹著布帶的小臉微微揚起。
“走吧,我們該進不朽閣了。”
早已接到訊息的接待弟子熱情相迎。
段微生髮現此間弟子相較其他宗門更為直爽豪邁,多是專註煉體的修士,周身洋溢著沛然陽剛之氣。
與天炎宗講究門第血脈的森嚴體係不同,這裏更崇尚純粹的力量。
她在此處適應得不錯,血犼始終維持著孩童形貌跟在身側,雖總保持著一兩丈距離,卻從未走遠。
當李玄戈問起時,莫離主動從段微生身後走出。
段微生含笑引見:“師尊,這是血犼莫離。”
李玄戈方纔聽段微生稱血犼為“很乖的孩子”,還隻當是句玩笑話。
此刻親眼見到它化作這般怯生生的孩童模樣,才確信弟子所言非虛。
段微生敏銳地察覺到血犼在人族修士的審視下愈發不安,便適時轉移話題:“師尊,這兒有幾位師兄瞧著麵生,可否為弟子引見?”
李玄戈略帶詫異的目光從血犼身上收回,含笑指向一位高大英武的男子:“這位是不朽閣的狄礪川……這是小徒段微生。”
狄礪川爽朗抱拳:“微生師妹有禮了。”
一旁月凝華忽地冷笑一聲,段微生心想這是又挑動了月凝華哪根神經了。
“礪川師兄有禮。”她從容還禮。
李玄戈又示意那位氣質冷峻如寒潭的男子:“這是你李玄策師兄,想必他的名號你也聽過。”
自然是聽過的。
那個風雪交加的日子裏,此人明明看出月凝華濫殺無辜,卻冷眼旁觀,甚至說出“妹妹靈根優秀當物盡其用”這般話——
是仇人。
是個極難對付的仇人。
段微生垂眸行禮,目光轉向最外側那個身影。
此人全然不似天炎宗李氏族人的古板做派,墨發隨意束起,姿態散漫不羈,這是——
“快叫聲懷素師叔聽聽。”
原來是箇舊相識。